“她忙么,现在全国都是建设社会主义的热潮,好多单位都在节日加班,要过一个跃进年,战斗年,革命化的年。你懂不懂?”爸爸微笑着拍拍小芸的头,岔开了话题,“毛主席这一篇《为人民服务》上面的字,你都认识了吗?”
“我……还没有。”
“那就要赶快学。你已经不小啦,要懂得政治思想上求进步。去吧去吧,去找章伯伯的小胖他们一起学习去……”
敲门声响了。
正在这时,敲门声意外地响了!不仅小芸,爸爸妈妈都像触电似的惊住了。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额前飘有一绺白发的中年妇人,穿着一件蓝晃晃的新衣,提着鼓鼓的大草篮,面目柔和得线条模糊,把一脸微笑探进门来。
“呵——”小芸疯了一般,叫着扑上前去,刹那间就挂在姑妈的脖子上了,就把妇人当一棵大树攀爬起来。
“下来,快下来。这么重了,姑妈抱得起吗?”刚才还不无犹疑的爸爸,上前训斥女儿,又向姑妈露出笑脸,“二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刚才还……”
“厂里提前完成任务,所以多放半天假。下午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姑妈气喘吁吁把草篮往厨房里提,“刚才机会好,碰到了好鲤鱼,我又买了两条。恐怕要赶快剖一下。这是芝麻糕和雪枣,芸芸最喜欢吃的。这杂烩是厂里会餐的加菜,味道蛮好,我留给你们也尝一尝……”
“你真是……”妈妈有点嗔怪,“一点杂烩都舍不得吃。难怪你们同事都说你太省,恨不得餐餐吃白饭,连豆腐白菜都买得心痛,一点钱尽往这里拿!”
“没有,我吃了呵,哪一顿不是吃个大饱?”姑妈微笑着搓搓手,开始挽袖子和扎围兜,“忙得差不多了吧?我来剖鱼吧。刀在哪里?”
“不,你歇歇手!”妈妈慌忙说。
“就是,你休息休息么!”小芸上前拖住姑妈,拖向一张圈椅,“姑妈姑妈,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哩。爸爸妈妈都说你……”
叭——爸爸在她肩上猛拍了一下,打断了她的话,“这是哪里沾的灰?快拍干净。哦,你去给爸爸买包烟吧。”
小芸只得意犹未尽地离去。不过,只要姑妈回到了家,别说叫她买香烟,哪怕叫她做更多的家务,她都会兴高采烈。就算要她做十道最难的多位数混合题,要她再抄写十页生字生词,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怕。她逢人便得意地宣告:“我姑妈回来了!”“我姑妈回来了!”“我姑妈回来了!”甚至碰到她心目中的另外一些朋友——勇敢的小白杨啦,爱臭美的石榴树啦,最狡猾的仙人掌啦,最忠厚的大石头伯伯和它的孩子们啦,她也是这样一一宣告,让大家共享欢乐和激动。
她没有料到,当她唱着歌蹦蹦跳跳回到家,突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场面——妈妈扶着姑妈的一只胳膊,一边细细交谈一边出门去了。姑妈还是提着那个草篮,另一只手不时扯着袖口抹眼睛。
“姑妈……”
一双红红的眼。一只手伸过来摸了摸小芸的头。“真乖。”
“你们到哪里去?”小芸有点紧张。
“不要问,我们有事去。”妈妈说。
“你们会回来吗?”
“当然……当然……”
小芸走进屋里,发现这里已空****的,只剩下爸爸像一头困兽,脸色不大好看,背着手走来走去,不时重重地叹气。厨房里水烧开了,也没人去管。
发生什么事了吗?小芸一阵疑惑和恐惧,不敢说话,脚步轻轻地进了另一间房。好一阵,她听到妈妈回来了。
爸爸的声音:“那只红烧鸡,还有年糕和橘子,都给她了?”
没有妈妈的声音。
“她刚才在路上讲了些什么?”
还是没有妈妈的声音。
“你给她说了没有?我们不是无情无义,实在是没办法。章主任就住在旁边,楼上楼下都是积极分子。要是我们把一个反革命分子的老婆接到家里来过年,吃吃喝喝,人家看见了会怎么说?我们还有没有阶级立场?政治处正在查我,查她,查她前夫,查民国三十五年那件事……我们还送辫子给人家抓吗?”
“过一个年有什么了不得?以前不也是这样过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的祖宗,你不明白吗?现在气氛越来越不同了。报上的火药味一天比一天浓。我们事小,万一连累孩子,你说说……”
妈妈突然哭了,“她不是坏人,不是坏人!让人家查吧,才怕他们不查呢!你也说过,她是被逼去王家的,也就是当了一年小老婆,后来一个铜板也没带,就自己跑出来了。你说说,她在解放前过了什么好日子?她什么牛马罪没有受过?……”
“你呀你呀,知道什么!”爸爸急得直跺脚,直咬牙,“这么大声嚷嚷,怕人家听不见吗?政策,政策,政策有什么用?那是纸上的东西。‘莫须有’都可以论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