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谁那儿跑掉罚半斤酒!”
六七个光头战士围成的圈儿,在喊声中急剧移动,变化。一会变成三角形,一会变成长方形,最后变成圆形不动了。发现来了生人,并且一副书生相,脑袋最亮的一个兵冲长发老兵招呼道:“到咱‘鸡毛连’?体验生活的吗”
“新任指导员。”
亮脑袋兵抓抓自己闪亮的光头,似乎是因失礼而表示抱歉。其他几个光头也都怔了怔,谁也没动。
亮脑袋:“欢迎,新指导员太……革命化了。真对不起,现在我们谁也不能动,一动这家伙会踉!”
冼文弓脑中刚一闪出“胆汁质”的判断,亮脑袋忽然说:“对了,欢迎指导员发挥一点……政治工作的威力,帮我们把蛇……抓住。”
蛇?冼文弓仅仅听了个“蛇”字,毛发就值竖起来,心理学那套术语瞬息灰飞烟灭,脑子变成握空。小时候他在山上打柴,一盘青蛇碰着了他的手。凉冰冰、软乎乎的蛇立起前半截身子,嘴吐红须,眼射青光,和他吓呆、瞪圆的眼睛对视了好几分钟。当他发觉冰凉的汗珠顺着脊梁往下流时,突然拔腿狂逃,但还是被咬了一口,腿肿得象根遥明的玉石柱子……因此“蛇”字对他形成了可怕的条件反射。
“指导员,快点,发挥一下!”亮脑袋挤挤眼,“蛇要跑,共产党员同志们,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别后退!”
有人想跑,但又没敢动。冼文弓脑子恢复了常态,看这几个光头都不可能是党员,“共产党员同志们”分明是对新任指导员的挑衅。《战士心理学》已经写到一半的冼文弓,完全猜得到“集群导弹”此时的心理。他的白脸红了,刹那间脚下歪倒的酒瓶成了救命稻草,他抓起来,咕噜噜把没洒净的一大口白酒饮干。一股热流核反应似地冲击着他,他一持袖子上去了。一盘褐色花蛇逼真真映进眼里,他鼻梁沁出一层油汗,故作镇静道:“别动,你不动它就不动!”回身取下抱背上的脸盆,轻轻绕到蛇背后,迅雷不及掩耳地扣下去,同时用胸脯压住脸盆。只半分钟之隔,他一点也不害伯了,还好象体验到黄继光堵枪眼时的壮烈感觉。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竟笑着让光头们坐下,看他怎样把蛇捉出来。他掏出小刀,在盆沿边挖了条刚能容蛇钻出的沟,又哄一个光头把鞋带系成套圈扣放在沟口。他慢慢将脸盆推向沟口,对亮脑袋说:“抬起脚,如果我浪拴住蛇,你马上踩它的头。”
一群光头在冼文弓的左右弓着腰看,活象一帮和尚在向师傅鞠躬。
捉蛇成功了。冼文弓抡鞭子那样把蛇抡了十来圈,然后朝远处使劲一甩。不用间,此时他在光头们眼里成了勇士。他也勇士般泰然坐下,把一盒“恒大”过滤嘴撕开往散乱的扑克上一扔:“不强迫,有瘾的随便!”
光头们绕他围成半个圈,开始搞一盒烟的共产主义。吹箫老兵往墙沟边一躺,望天晒太阳。冼文弓只字没再提蛇,他知道这帮兵此时一定是这样的心理:新指导员胆大无比,蛇在他眼里不屑一提。等一个兵佩服地想跟他谈蛇的时候,他已经谈起了别的:“这沟是干什么的?”他指的是眼前的成吉思汗边墙。
“炊事员都知道,成吉思汗边墙叹!”小个子光头说。
“干什么的?”冼文弓唯恐自己被动。
“成吉思汗修的,为了防御侵略者叹!”
“成吉思汗是干什么的?”
“皇帝……清朝的。”
“扯!”亮脑袋抢过去,“元朝皇帝。这条壕沟是别人防御他的!”
小个子不服:“连长说成吉思汗修的,防外族入侵。”
“连长瞎扯!”亮脑袋看着冼文弓。“指导员问的也有毛病。历史书和辞海都提到一条‘金界壕’,是金朝防御蒙古的。东北从内蒙古莫力达瓦起头,西南沿兴安岭经过咱们住的索伦地区,再沿着阴山往西,到黄河后套,一共三千里长。我打听过历史老师,没有成吉思汗边墙这一说。我们这儿只有一条古边墙遗址,正该是‘金界壕’。金界旅是一一九八年修成的,铁木真是一二0六年建立蒙古汗国才叫成吉思汗的。连长说成吉思汗修了这道墙防别人,那不是瞎扯吗?”
亮脑袋这一番论证不但把其他光头弄借了,连冼文弓也呆了。自己还是个大学生,尽管念的哲学系,毕竟说错了历史名词,被战士当众指出厦够难堪。他只是入伍时听连里都这么哄,便也跟着吗了,当时还盲目地产生过神圣的历史责任感呢!现在,一口白酒的威力已过,他不得不虚心地问那傲气的亮脑袋:“你……想考历史系吧?”“T80,尖酸,骄傲自满,哪能有那么伟大的理想,只不过想把山沟兵当明白点,少受‘二百五’们瞎唬罢了!”
这个亮脑袋T80啊,既可怕又可爱,句句话使人感到具有充实的、坚硬的强者气质。精通心理学的冼文弓也自惭形秽,自觉难于掌握他的心理了:“那……你是什么兵?”口气既有疑惧又有喜悦。
“指导员怎么啦,火箭炮三连―鸡毛连,还能有坦克兵不成?炮兵叹,搬炮弹的炮兵!”
“你哪年入……入团?”冼文弓慌乱中把入伍问成入团了。
“入团?和党支书靠的不近,人家没法吸收我入团广冼文弓捉蛇的胜利被亮脑袋论述成吉思汗边墙的胜利压倒了,他怕再呆下去会陷入更尴尬的处境,提起行李要走:“你叫什么名?”
“张久光广亮脑袋拍拍自己的头,“党、团都不是,溜光!”也站起来,“指导员,您的名字可以问问吗?”
“冼文弓。文化的文,弓箭的弓。”
“指导员‘文攻’,连长‘自卫’,张久光―长久光哄!”张久光要帮冼文弓背行李:“早点靠近党支部―书记,入不了团争取入党。”
吹箫的老兵还要把冼文弓的行李驮在抱子背上,张久光取笑他:“你的抱子又不想入党,把靠近克支部的机会址给我算了!”
冼文弓被抱子、长发老兵、光头战士和好几种意味的笑声带到了连部。
[1]古诗原文是:“翻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其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系店代王翰的《凉州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