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里的气氛变得有点沉闷。大家感觉到了什么,对老嫖客表现得有些疏远,至少不大怎么同他套近乎。这一点嫖娼犯自己也感觉到了,眼里总是透出不安和疑惑: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一天接上一天,接上一天再接上一天,当他发现自己的饼干也没人吃的时候,也没人找他说案子的时候,试着去讨好牢头,要送给对方一件毛衣,说好歹是个患难与共的纪念。
这件毛衣看来质地还不赖,对方倒没怎么拒绝。
第五天晚上,嫖娼犯在厕所里洗完澡,抹了点头油,提着毛巾兴冲冲走出来,突然发现仓里鸦雀无声,几十个光头围成一圈,都盯着他。
“你们……”
“不玩扑克呵?来来来,扑克在哪里?”他见没人回应他的笑,不知该怎么办。
“矮下!”有人突然发出怒吼。
更多人的吼声跟进:矮下!矮下!矮了!……吓得嫖娼犯一个趔趄,还没看清眼前是怎么回事,两膝就已经扑通一声着地,刚抹上油的头发搭拉在前额。
“你今天怎么还赖在这里?还在这里冒领人民政府的囚饭?”黎头厉声问。
“我是要出去的,是要出去的,只是……”
“你欺骗了我们各位弟兄,让我们很生气,很悲痛,知不知道?”黎头用错了一个形容词。
“各位兄弟,各位好兄弟,有话好好说。”
黎头不理他,对我使了个眼色,要我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开读:
魏孝贤,非男非女,四十八岁,山东烟台一鸟人,因嫖娼罪被市公安局拘留收审。
魏犯孝贤身为国家干部,在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的伟大热潮中,在深化改革扩大开放的的大好形势下,在全国各族人民团结一致万众一心振兴中华的康庄大道上,一贯玩弄妇女摧残幼女,是可忍孰不可忍。该犯在收押期间还拒不改造,对抗法律,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大搞权钱交易,利用关系网跑案,用小恩小惠拉拢腐蚀我革命犯人,妄想逃避神圣的法律制裁,实属目无王法,罪上加罪,情节恶劣,影响极坏,不打不足以平民愤。
为了严肃法纪,奖罚分明,按劳分配,善恶有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省╳╳市看守所第九号仓刑法第一千零一条,现判决魏犯孝贤苦役半个月,每天洗厕所三遍,擦地两遍。附加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用梳子打手指关节五十下。
这封判决书当然是我的奉命之作。当时黎头还要列举更多罪行:吹牛皮,讲屁话,经常假笑,大吃山珍海味,残害未成年狗仔等等,但这些欲加之罪没有什么法律依据,算不上什么罪,在我的强烈反对之下,才没有往上写。很多狗屁不通有辱斯文的词语,由于我的坚决抵制,最终未能进入文件。
老魏哭笑不得,“你们别开玩笑了,我是有心脏病的人……”
“哪个开玩笑?我只问你:上不上诉?”
“请各位不要乱来。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多堵墙么。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同室操戈,相煎何急?我不是说过了吗?本大哥是最有责任感和同情心的人,一定重重回报各位。你们的案子我都牢记在心。我同这里的车管教雷管教刘管教都是好朋友,我也认识新来的所长。不是我吹,我一定可以帮上你们的大忙……”
“你不上诉是吧?”黎头打断对方,对唐老鸭勾勾手指,让对方按计划出场担任辩护律师。但唐老鸭是个做假酒的农民,只读过小学,哪知道什么辩护?他抹了一把鼻涕,说魏犯孝贤长得白净态度和气,还算是说了些优点,但与案情毫无关系。他然后说到嫖娼的合理性:“他大鱼大肉筑了一肚子,不骚一下又如何办?他吃饭不要钱,喝酒不要钱,坐车也不要钱,那屋里那一堆堆发霉的票子如何花得完?不从鸡巴里出来,还怎么出得来?娘哎,你们再急也没有用,你要他的票子出得来呵!……”这些话听似辩解,实是责骂,甚至比控诉还阴毒。“老子做假酒,一年到头提心吊胆累死累活,也只做得一幢屋,只讨得一个老婆,哪比得上他娘的天天做新郎,到处有岳母娘呵……”说到这里,就更离谱了。
在这种辩护之下,判决结果可想而知。9号仓人民法院的判决书不但没有减刑,反而把梳子打手指骨节的次数由五十加重到一百,让老魏一听就脸色惨白地倒下去,全身如一团烂泥。
在一片狞笑和欢呼之中,执法开始了。他被众人七手八脚架起来,拖到床台边,让他继续跪着,伸出两只手,平摊在床台上,就像暴露在砧板上等待刀斧。雄鱼头操起小小的梳子,对梳子背吹吹气,一梳下去狠击他的指关节。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旁人每齐声数一下,老魏就哎哟大叫一声。才打了十多下,他的几个指头已经充血,肿胀紫黑,如同酱萝卜。
看他的衬衣透湿,说实话,我有点暗暗同情他。我发现,不光是我,还有几个人的脸上也有隐隐的不安。连雄鱼头也回过头来请示牢头:“三十五下了,算了吧?要不就罚他一点款?”
“是呵,是呵,罚他两箱咸水鸭!”有人附和。
牢头大喝一声:“拍加河!”
这一刻他已经气得忘记了普通话。据事后有人解释,这是他老家方言中“打死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