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出医务室,老范哈哈地笑了出来这回,我看法院还怎么说。我告诉他们这俩小子可能是同伙,他们还半信半疑的。这回,这起抢劫案算是落了听了。”他转脸看向我,脸上的笑容又没了你还说我们素质差,你说,我们他妈的差哪儿了?这案子搁你试试?你哭都找不着坟头儿!”
原来他还是看了我的小说了。这家伙,心里闷着气儿呢。我只好陪笑说行了行了,我知道我那话过了,我道歉,成,吧?”老范却仍然绷着脸:“不成,你今天晚上非得在我这儿喝趴下了,喝得找不着家了,我才算正式接受你的道歉。”
我叫起来:“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嘛。”
“谁要你的命了?你的命不值几个钱,白给我都不要。”范政委仍然那么一拐一拐地走,脸上有着几分得意,“晚上,我让李枫老师陪你喝,你们都是知识分子,说得到一块儿。我他妈的是大老粗,耍这帮号里的家伙行,和你们知识分子斗心眼儿,我认栽。”我无可奈何地笑了。这个政委,还是有点儿与众不同。
晚饭开始的时候,李枫款款地走进饭厅,旁若无人地坐下了。
其实她认识我,可此刻她就好像没看见我这个人似的。我也不理她。我多少知道点儿这个人的脾气,她怎么着我也不会太计较,因为我知道她可能根本不懂这些人情世故。
正给我倒酒的老范一扭脸看见她了,招呼道:“李老师回来了?来来,认识咱们大记者吧?”
我说我认识李老师,李老师不一定记得我了。”
李枫这才看看我,说:“是你呀。你怎么上我们这儿来了?”我正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话,我身边一直忧心忡忡的所长先抢着问她怎么样,有线索吗?”
李枫慢腾腾地说:“她在本市的关系差不多我们都找了,都说没见到她。她妈哭得死太活来的,看来是真不知道她的下落。她老公出差了,也没在本地。”
所长坤吟一声:“真他妈的急死人啊。”
老范说虱子多了不咬,账多了不愁。所长,你刚来时间不长,慢慢你就习惯了。甭急。”
李枫也说就是。所长啊,她跑是她犯错误,和您有什么关系?跑就跑了吧,等她后悔了她没准儿还自己回来呢。”
说实在的,她这话说的是真不着调,所以,根本就没人理她。而她也不在意,自顾自举起筷子,在桌子上巡视了一圈儿:“怎么没让他们弄点儿肉皮冻?”
这就是李枫,一个一点儿毛病没有可又好像一身毛病的女人。
李枫确实当过老师。她一进公安局是分配在警官学院教中文基础课。她是正经的大学中文系毕业生。
我认识她是因为有一次她想调动工作。一个朋友找到我,说警院有这么个教中文的老师,不想吃粉笔灰了,你这儿不正缺人吗?她很适合的。我听了她的基本情况,也觉得她还真的很合适,就答应让她来见一面。于是,我在一天上午就见到了李枫。说实话,一见面这个女人给我的印象就不太好。
她是个瘦高个子,长的说不上漂亮,可也说不出哪儿难看,也就是说没什么特点,很平庸。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她不怎么说话,淡淡的,问一句说一句,说出的话也好像是敷衍,好像并不大积极的样子。我把单位情况介绍了,她也不再问什么,就那么愣着。这让我觉得根本不是她想来我这儿工作,倒像是我在接受她的面试。我就心里懒了,不太想管她的事,想这个人肯定在单位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主儿。
当时我说你回去好好想一想,愿来呢,就给我写个个人简介。不想来也没关系。”她答应了。
后来,和我预料的一样,她就再没消息了。她这个人好像连基本的礼貌都不大明白。我打电话给那个推荐她的朋友说:“她可真够可以的,不想来没关系,打个电话说一句啊。”那个朋友也只有苦笑。
后来听说,前年公安局搞精简机关充实基层的时候,警院就把她推出来了。她被调到了市公安局,安排在治安处当内勤。听说,那次市公安局规定,所有充实基层的人都必须分配到一线去,她的安排是破了例了。治安处辛处长是研究生出身,对知识分子有点儿感情,听说了她的事就去市局政治部把她要到治安处了。辛处长说我们治安也是一线嘛,哪一天我们不在社会上转悠。”李枫被安排在治安处办公室,搞内勤工作,挺轻闲的。可是,不知怎么了,一年之后,她又被调到了分局,而且一家伙被分到了看守所。一个在公安局里应该也算是个人才的女子,就这样一下子跌到最基层了。
老范就在一旁起哄喝!喝!哪儿那么多废话,喝洒!”
我说:“算了吧,咱们少喝点儿,意思意思得了。我也不能喝。”
老范的大眼珠子一转,说你是不是觉着人没找回来,咱们这儿大吃二喝的有点儿没心没肺?”
这话说的倒让我不得不喝了。我知道,基层民警就是这样,他们表面的大大咧咧并不代表他们心里不沉重。有的时候,这种放松其实是一种掩饰,是一种长期重压下的自我调节和宣泄。
三杯酒下肚,老范甩开腮帮子猛吃了一通猪头肉,然后才点上一棵烟,打开了话匣子。
“所长啊,你甭老愁眉苦脸的。大记者,你呢,也别太拿这事儿当回事儿。人呀,得自己会给自己开心丸吃。”他抄过酒瓶子,给自己倒酒,“在座的,得我的年龄算最大了,老大哥吧,说说你们也有资格。人这一辈子,不会老顺利,老顺利就不对了’人就得磕磕碰碰的。碰见这磕磕碰碰咋着?哭?寻死?那还算人吗?我说啊,还就别当回事儿,把心放宽,扛着事儿走,哎,你还就过来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又给自己满上了。
所长苦笑着说老范呀,你说的也没错儿。可是,万一……”“万一怎么了?就说万她自杀了,我去市局背处分去。有什么呀,我老范反正也快退休的人了,背个处分还能把我怎么的?告诉你所长,我这一辈子,立功奖章有俩,背着的处分有仨!怎么的了?我不还是我吗!”
我问老范,你还背过处分?怎么回事儿?说说。”
听我这么一问,老范来兴致了,他又灌下一杯酒,伸出大手在我眼前晃着说:“第一回,我把个小子给揍了。那时候年轻气盛,丫跟我逗气儿,我急了,反正也是为了要口供,就抡圆了给了他个大嘴巴,打掉了他一颗牙!”他说得痛快,哈哈地大笑起来。
所长却苦着脸看他:“老范呀,您就甭安慰我了,这故事不好笑。”
老范瞪眼:“什么叫安慰你?我的事儿,我说着高兴!第二回,是喝酒的毛病。怨我,不该喝那么多,跑了个嫌疑人。我们把他扣在一个秘密点上,审了一天,晚上,累了,就说喝点儿吧。结果,我们俩人都没喝过那小子。那会儿特务的事儿我们509也管,那小子是个特嫌,一个劲鼓动我们喝。结果,丫跑了。”
李枫吮着筷子头问:“后来呢,抓回来了吗?”
所长只好说:“唉,借你的吉言吧。”
李枫却盯着问:“范政委,那你的第三回处分又是为什么呀?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