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信非信,脸上软了一点儿,说:“那我让食堂备点儿酒,回头咱们喝喝。”
我忙说:“你忘了‘五条禁令’了?”
他一撇嘴:“我好歹是政委啊同志,你以为我就那么点儿水平吗?我说的是晚上!笨蛋!”
他骂我笨蛋的时候眼睛里有了点儿笑意。我很熟悉这种笑骂,基层很多干部都这样。我忽然就想:这家伙,还真像个政委了。
“我也不敢多喝了,”他又说,“血糖高。妈的,没听说过还有这种病,血里边有糖!”
老范告诉我,不管怎么说,先把跑了的人弄回来是最重要的。女刑警跑了之后,他们恍然觉得,开始大家认为她不会出什么事儿是错误的,他们的分析完全错了。女刑警肯定会认识到自己的行为是致命的,她已经被自己逼上了绝路。所以,她完全是会干出点儿不计后果的事儿来的,她的逃跑就是明证。她逃脱之后会干什么?大家想来想去就觉得不寒而栗。所以,所里派出几队人马,力争尽快把她找回来。
老范说的时候没说“抓”,而说的是“找”。我理解,这是警察对警察的一种复杂情感。
“现在有消息了吗?”我问。
“还没有。”老范摇头。
我又问:“那小田呢?”
老范一听就有点儿上火:“那丫头还能怎么的,我跟她说了,找不回人来,你自己找地儿调走,我要留你我是茄子!”他点上烟,“她和李枫老师一个组,这会儿可能正在大街上转呢。”
“李楓老师”这个在看守所并不多见的称呼,让我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个瘦高个儿的女人形象来,我恍然想起这个被称为老师的女子我也是认识的。我刚张嘴要问一下她的情况,门一开,冲进一个小警察来,满脸的紧张。
“政委,不好了,三号有人被打了!”
老范一听就蹦起来:“谁?谁打了谁了?”话音没落,也不等小警察回答,人巳经窜出门去。
我想:完了,又出事儿了。
老范在前面一拐一拐地快步走着,我跟在他后面。我知道,看守所里常常会有殴斗事件发生,民警们稍一走眼,哪个胳膊根儿硬的家伙就会在号里逞一下凶。也许就是为了一寸睡觉的地盘儿,也许就是抢菜桶里的一块肉,他们处理问题习惯于动拳脚。我们拐过一个通道,就看见一间监号门口站着个委琐家伙,哭丧着的脸上有块红肿。
“谁干的?”老范冲到门口,厉声喝问,声音像打雷,我看见屋子里的人们直眨眼。
委琐家伙哭咧咧地说:“报告政府,我错了,没人欺负我,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了。”
小警察叫起来哎,你怎么”
那家伙还在磨磨叽叽地说着:“是我错了,我想出来透透风,就编瞎话儿”
监号里有人偷偷地笑。
老范的大眼珠子向号里一扫,笑声立刻没了,所有人都和没发生任何事一样,正襟危坐,脸上毫无表情。
老范的脸上也没有表情。他对那家伙喝斥道:“你找死是吧?你以为我们都是让你耍着玩的?”
小警察气愤地叫道:“你刚才还说是被人打了,现在又翻了,你”
老范拦住他,说行了,甭跟他叫唤了,送他上医务室,给他弄点儿红药水儿。记住了,他今后再敢这样,我就告诉法院他认罪态度不好,给他加三年!”
屋子里又有人笑了。小警察气恼地一推委琐家伙快走!”我们也转身往回走。我小声问:“你真以为他是自己摔的?”老范瞪我一眼说我傻?走,你跟我上趟医务室。”
我们和那委琐家伙脚跟脚进了医务室。一进门,老范劈头就说:“嘿,现在这儿都是警察,你就甭装孙子了,说吧,怎么回事儿?”
那家伙正呲牙咧嘴地让大夫在他脸上擦红药水,两只眼睛贼溜溜地转,不说话。
老范倒乐了:“不说是吧?成。小刘,回头把他扔回去的时候你就当着他号里的人说一句,就说政府对他反映的事儿很重视……”
那家伙一下子就蹦起来了:“别!那我就死定了……”老范说:“那你就甭费唾沫,该说什么赶紧说!还明告诉你,把你搁那号里是老子故意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和法院耍心眼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大轴子是什么关系吗?大轴子一看见你心里就毛了,他天天逼你,不让你交代,你一动摇他就揍你个龟孙子。这些,老子心里明镜似的!”
委琐家伙的脸由红变白,他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警察们,嘴一张一合的,哈拉子在嘴角挂出老长一条。
老范皱眉擦擦嘴!傻子似的。”
刚才还气得鼓鼓的小警察这会儿乐坏了,他兴灾年祸地在一旁敲锣边儿傻了吧?他还以为天底下就他聪明呢。七委您说的对,回头我就把他送回去,让大轴子当时就明白,这小子招了,还不是一般的招,是都招了。”
委琐家伙咧嘴哭了:“我这回是真错了政府,政府饶我这条狗命吧……”
老范看也不看他,对小警察说:“弄完伤,带他去询问室,做好笔录。”
小警察回答的别提有多响亮了是!您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