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陈小路和新闻科科长朱珍珍最先进了贾光的办公室。
陈小路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在贾光的桌子上找烟,贾光不耐烦地从抽屉里摸出一盒“中华”扔给他。“火呢?火!”陈小路叼着烟问。贾光皱着眉说你还真指着我伺候你。”一转身,却见朱珍珍半仰在沙发上,一只高跟鞋正挂在脚尖上晃**着。贾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办公室主任李晶是第三个进来的,进门就直奔茶几下的暧壶,一个一个地摇了摇,然后就提着三个半空的暖壶去水房了。等她提着暖壶再回来,正和报纸科科长张明碰到一块儿。张明是举着报样边看边进来的,李晶一碰他,他挪开报样看了李晶一眼,一声没吭。
“林处在市里开会。政委呢?”贾光自己也点上一支烟,紧抽两口,急呼呼地问。
大家都没说话。贾光又问了一句,李晶才小声说:“出去了。”“上哪儿了?”
“没说。开车走的。”
陈小路又哧地笑了一下。李晶的脸红了,就好像是她误了开会似的。
贾光心想老荀这个老家伙,关键时刻他跑哪儿去了?他不再说什么,转身问朱珍珍刘向东的宣传,咱们还能再做点儿什么工作吗?”
朱珍珍仍然晃着她的高跟鞋。陈小路抢着问怎么着,头儿不满意了?”
“当然不满意。”贾光没好气地说,“说是咱思想认识不到位。朱珍珍插一句张仁说的呀?”
贾光心里一动。朱珍珍刚从区委宣传部调来不久,贾光早听说她是张仁的铁杆儿,张仁当了局长助理后才把她调进公安局。从今天这女人的口气看,说是铁杆儿都显得远了。
陈小路坏笑着说嘿,够亲的。张仁也是你叫的?”
朱珍珍也笑,说:“怎么了?我和张助理可不是一般关系。”贾光心说你是真笨还是装蒜?下套你就往里钻。嘴上却打着镲说那好啊,你和张助理说说,饶了咱们宣传处吧。”
朱珍珍却一本正经地说:“树刘向东这个典型是老局长布置的铁任务,老张也没招儿啊,何况他刚上任。”话里很有几分心疼的意思。
大家一时无话。半晌,张明说这期的《江城公安报》给刘向东做了两个版的集中报道,分量算重了。”
陈小路抢着说:“你那是内部报纸,领导眼里根本就没你,十个版也白搭,不就是给民警看嘛。”
张明瞪他一眼,没说话。
贾光说也不能这么说,内部宣传也是必要的,鼓舞队伍士气嘛。这样吧,张明,你再加一个版,摄影版,找点儿有关刘向东的照片儿,放大点儿。”
张明迟疑地说哪儿有那么多照片……”
贾光知道这个从新闻专业毕业的硕士研究生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主儿,得哄着点儿,就说:“让摄影记者赶快去再拍点儿嘛,什么慰问的,治疗的,送花的,拍着什么算什么。”
他又转向朱珍珍,和蔼可亲地说珍珍同志,重点儿恐怕还是你这儿。张助理说了,得找市委宣传部去运作一下。”
朱珍珍说:“贾处,我看咱们不能只盯着市里,要照我的意见,上省,直接奔省委,奔省报,奔省电视台。市里报道过了,省报也算是登了,省上多少会有印象,趁热打铁,也许就推出去了。要是你有胆子的话,咱就再上北京。”
贾光脸热了一下,讪笑说:“什么叫我有没有胆子……上北京怎么了?只要能有声势,上联合国我都去。”
朱珍珍一拍巴掌站起身,把鞋穿好:“有你这句话,就行了。我看咱也甭研究了,我找张仁去,他一点头,咱就走。有什么呀,不就这点儿事儿吗?”说完,也不管贾光他们说什么,径直走出去了。陈小路看看贾光,哧哧地笑。
张明左右瞧一瞧,仍是一声不吭,举着报样也走了。
李晶低声下气地问:“处长,我——”
贾光挥手去吧去吧,让司机做好准备工作。随时走。”见李晶出去,陈小路又从贾光桌上拿了根烟,正色道:“贾处,朱珍珍这娘儿们是什么来头儿?太牛了!宣传处现在到底谁说了算?”
贾光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他只好说:“工作第一吧,只要把这次宣传搞好了,头儿满意了,我当孙子都行。”
原某公安分局副局长张仁本来是想运动分局政委那个位置的,不知道为什么,提职命令一宣布,他却到市公安局当了局长助理。这是个充满了**和危险的职位。张仁端详着那一纸命令,心里反反复复地把那**和危险揣摩了无数遍,一个劲儿地倒吸凉气。他知道,这位置当然比个分局政委强多了,起码有再升上去的希望,可是,它也比分局政委危险多了。自己这回就像是杂技团的演员,颤悠悠地走上一条悬在半空中的钢丝了。
偷偷地背着人,他到郊外普宁寺去了一趟。朱珍珍曾告诉他,普宁寺和尚的卦最灵了。那天,和尚掐着手指,沉思默想了半天,直到他不耐烦了,才说了“喜忧参半”四个字,就再不说什么了。张仁一转身出了寺门,骂道:“这不是废话吗,我还用你说!”一到任,他的心情就更灰暗了,老局长和他谈话,明确让他分工负责全局的宣传工作,并且马上就给他码了一个重要任务,把因公负重伤的打扒民警刘向东树成先进典型,最好能推向全省。
张仁当时苦笑着说局长,您换人得了,我不行。”
老局长那深得像井的眼睛在他身上盯了半天,没说话。张仁立刻觉得面前的钢丝又细了一圈儿,而且前端直伸入了迷蒙的浓雾,他觉得恐怕连普宁寺的和尚也真不知道该怎么给他指点迷津了。
张仁在分局也管过几天宣传,他知道宣传工作的艰难和危险。那年他们分局破了个系列盗窃案,宣传干部写了稿子送他审,他正忙着,就疏忽了,说一个盗窃案子还有什么审的,不看了,发吧。结果,稿子发出去,把主管刑侦的副局长给说成了局长,丢了个“副”字。正好当时有传闻分局局长要挪地儿,而接班的就可能是主管刑侦的这位副局长。一下子,这篇不足千字的通讯像一颗地雷在全市公安机关炸响了,人们议论纷纷。分局局长逼着报纸发更正,报纸说要发更正起码得是市里领导一级的,再说稿子是分局自己提供的,报纸没责任。分局长的脸从此对张仁阴沉了大半年。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干脆找到张仁,说老张,整我也不必出这损招儿啊。”张仁有苦说不出,只好把责任都推到宣传干部身上,愤然撤了那个小丫头,把她哄到派出所管后勤去了。而张仁自己,从此视宣传为洪水猛兽,碰也不敢碰了。
可现在,他不仅又管了宣传,而且是全市局的宣传。更令张仁不寒而栗的是,他分明从这突变的安排中感到了一种不信任和一种威胁。他曾使出浑身解数努力出来的结果告诉他,这摆明了幕后曾有过一次激烈的平衡和讨价还价,也说明了目前的安排很可能是一个圈套,是一个陷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有人不喜欢他张仁,希望他栽跟头。
因此,他实际上比贾光还希望能把刘向东的事迹宣传搞好,放一个响炮,他要咬紧牙关把这一关闯过去,在变化莫测的官场上拼杀出一条血路来。
给贾光派完活儿,他就马不停蹄地奔了派出所。他给自己订了个工作计划,准备在一个月内跑完全市的所有派出所,把基层的情况彻底了解一下。张仁知道,在公安局干活儿,不了解基层是不行的,何况他现在需要给自己塑造一个扎实肯干的形象。
车走在半路上,手机响了。张仁一看来电号码,眉头就皱起来了。
来电话的是朱珍珍。
张仁接了电话。朱珍珍上来就问:“你在哪儿呢?”
张仁说:“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