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党委会是十一点四十结束的,张仁一出会议室的门就命令贾光把人都叫来开会。当时陈小路已经奔食堂了,是办公室主任李晶跑去把他拖回来的。报纸科科长张明在下面分局采访,也被勒令马上回来开会,张仁开始沉着脸说话的时候,他才满头大汗地推开门进来。
贾光看得出,尽管面无表情,但张仁是真气坏了。
由于老荀的闯人,树典型的议程不了了之。党委会散会前,张仁曾不甘心地小声问了老局长一句,老头儿只说了一句再说吧,就不再接这个话茬儿了。贾光的眼睛还是很敏锐的,当时他就看见了秦副局长脸上有隐隐约约的兴灾乐祸,而张仁的眼睛里是腾腾的火苗子。他的心就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暗想这回张仁是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了。果然,好不容易熬到散会,张仁就像只急了眼的豹子,龇着牙叫住想溜的贾光,命令把宣传处的人叫来开会。人一到齐,他就冷冷地说话了真没想到啊,你们宣传处竟然会这样对待领导!这样对待领导的工作意图!你们想干什么?啊?你们想干什么你们?”
他没拍桌子,也没大声地叫嚷,可他的阴沉仍让李晶吓得直眨眼。
贾光小声分辩了一句我们没想干什么,我们……”
张仁立即打断他的话,愤怒地瞪着他:“没想干什么?你在党委会上的消极态度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他猛地回头,又看向老荀,“还有你,行啊,有能耐啊,竟敢私闯局党委会!你还有点共产党员的纪律性吗?”
老荀梗着脖子不吭声。
“你不说话就完啦?没完!我和你们宣传处没完!”张仁脸上的肌肉气得直哆嗦。
林品德暗暗地撇了一下嘴,小声对陈小路说了一句什么。
陈小路哧地笑出声。
张仁几乎要跳起来:“你们就这个态度对待批评吗?你们宣传处这个班子是怎么回事?你们这是集体对抗党委!林品德,你刚才在嘀咕什么?”
林品德毫不畏惧,张嘴就要说话,李晶忙捅他一下,林品德回头问你捅我干嘛?”李晶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忙讨好地向张仁笑笑。
林品德索性站起来:“张局,不知道我理解的对不对,我认为咱们现在应该算是党内交换意见,所以我想有些话我也就不在底下说了。我这人向来不爱转圈儿说话,也不爱在桌子底下瞎捅咕。您刚来,可能还不太了解我。”
张仁狠狠地盯着他,不说话。
贾光心里叫苦:你小子又跳出来干嘛,1上他张仁骂一阵,出出气,不也就完了?你何苦跟他费这个唾沫。
林品德说:“老荀是我们的老大哥,学习他我们没得说。他身上真的有好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要说有意见,我们——”他瞟一眼大家,更正了自己的话,“我是对这种工作方式有意见。刘向东的宣传工作明明没完,为什么要横插一杠子?这丝毫没有计划性嘛。”
张仁打断他的话:“这是市里的要求。你是党员,你不懂服从吗?”
“可这没道理!”林品德说,“我直截了当地说吧,我怀疑这里有人有私心,拿宣传这事儿说事,实际上有别的想法。”
贾光忙说:“林处你多心了”
林品德却激动起来我觉得我没多心!干宣传我也干了这么多年了,我还不明白这里边的名堂吗?”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林品德的话太一针见血了,连张仁都一下子愣住,不知说什么才好了。他盯着林品德,张着嘴,手在办公桌上下意识地摸着。李晶忙起身为他的茶杯续了点儿水。
“我在部队就搞宣传。从干这个的那天起,我们政治部的老主任就告诉我说,宣传要有三正:心眼放的正,眼睛看的正,屁股坐的正。我林品德水平不高,干这么多年宣传也没干出啥名堂,可我敢拍胸脯说,我没干过心眼放不正、眼睛看不正、屁股坐不正的事儿!”
张仁缓过劲儿来了,他沉着脸说:“林品德,你别把话扯远了,咱们在说现在的工作!而且,你说谁心眼不正?”
林品德说:“我说的就是现在的工作!我觉得现在就是有人心眼没放正!就是有人在宣传里边掺杂了个人的私心!市委宣传部的吹风会我参加了,他们在会上就说了想要树立一个宣传干部典型。他们急急忙忙地树老荀,是为老荀好吗?是为了树榜样吗?说白了还不就是为了他们的政绩!这么干宣传,到底是为了谁?”
张仁脸上一阵发烧。他心想:林品德啊林品德,你这话里分明也把我骂进去了嘛。可你小子还不知道哇,宣传荀老树还不仅是为了宣传部的什么政绩,而是为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很累,累得浑身一点儿劲儿也没有,就好像是刚爬了几座大山,好像是刚几天几夜没睡觉侦破了一起案子。张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发现朱珍珍也正在看他,她眼神里分明是一丝怜悯。张仁想,我还不如在分局继续当我的副局长呢,干业务工作,有案子破案子,没案子歇工,那该有多省心啊。
林品德见大家都不作声,索性把话说痛快了:“公安局和部队一样,咱重视宣传为了什么?还不是一为了让老百姓理解,二为了鼓舞队伍士气?我们如果揣着私心干宣传,那,就是导向问题!我们对不起一线的民警,也对不起老百姓!”他瞟一眼张仁,“更对不起党!”
他这意味深长的一眼把事情弄坏了。林品德到底还是林品德,心直口快,可考虑事情欠周全,总有点儿大大咧咧的劲儿。他不该这样看一眼张仁,他不该在这一瞥的眼神里流露出太多含义,他更不该对一个领导旁敲侧击。他的话一出口,贾光就一闭眼,心想:完了,你惹火烧身了。
张仁果然爆发了。他一瞬间的自责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林品德轻蔑的眼神勾起的愤怒。他把茶杯往桌子上一顿,厉声喝道林品德!你太放肆了!你以为我不说话就是让你随随便便胡说了?你有什么资格在这指手画脚?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可你对得起局党委吗?别以为你多干了儿天宣传你就厂不起了,你还不配在我这儿扯淡!”
他从桌子后边蹦了出来,清瘦的小脸气得像一张白纸,他指着宣传处的每一个人说:“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张仁,你们以为我是个助理,我不懂宣传,我就管不了你们是不是?你们错了!我就要管你们,管到你们懂了什么是服从领导为止!”
贾光苦笑:“张局,您这就说远了,您冷静一下好不好”张仁叫道我没法冷静!我对你们宣传处很失望!”
林品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把门狠狠地摔了一下。张仁更火了,他失态地追到门口,大叫:“走吧,你有本事永远不要来见我!”他又转身向大家喊道:“你们也走!都走!这会没法开了,你们就等着党委的处理意见吧!”
始终低着头的老荀,站起身就出去了,连头也没回。陈小路点上一支烟,甩着火柴很潇洒地走了出去。张明还是一声不吭,紧跟着陈小路走了。李晶左顾右盼,想走又不敢走,紧张的不得了。贾光摇摇头,拉了她一下走吧。”她想说什么,看看张仁,没说出来,只好跟着贾光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