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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3页)

“可能是气迷痰厥,一时眩晕,碰在贡院的石狮上,流了一摊血。正好我也到贡院察看诏书,见门前围着好多人,走近一看,竟是你老兄躺在那里。”

王必高因内人抱病在家,加上连年赶考,家中已经一贫如洗,原本不打算来京师参加会考。可是内人不允,说:苦也苦了,累也累了,不就是盼得皇帝开科这一天?高中了我们就会苦尽甜来,落榜了也无怨无悔,大不了讨吃要饭!硬是把他赶了出来。来京后就看到这令人沮丧的一幕。

“多谢王兄。唉!十年寒窗,满腔热血,一纸诏书就付之东流,想不到我辈竟落到这般地步!”说着,鼻子一酸,两行热泪如断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认命吧白兄,世上的路千万条,这条不通走那条。科举去了,还会有别的什么‘举’来。”

“你倒挺能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样?人常说,除了死路都是活路。只要你我兄弟志向不丢,老天总会眷顾我们。”

“为了那一天,奶奶不知倾注了多少心血,爷爷不知花去不少银两。似这样无功而返,叫我无颜以对如同严父慈母般的爷爷、奶奶。唉,咱俩都是天涯沦落人!”

王必高说:“同是落魄,境遇不同。你回家只是情理上的亏欠,并没有别的牵挂;我回家除了有愧亲友,还要承受债务的重负,这些年我已欠下千余两白银!如果在家务农,即使耗尽毕生,也未必能还清这笔情债、钱债。”说到伤心处,王必高长叹一声,眼圈禁不住红了起来。

白永和听罢,才知道自己饱汉不知饿汉饥。他心里明白,科举这条路不只是用心血筑成的,还是用银子铺出来的。年复一年的苦读,接二连三的考试,尤其是县考、岁考、乡试,饮食起居,文房书墨,交友访师,这笔费用自然不菲,自己都不知用去家中多少银两,像王必高这样的寒士,川资更来得不易。

亏得王必高悉心照顾,不几日,白永和就能下地走动。一日,家在蒲州府的王必高告辞归里,白永和再三挽留,王必高执意要走,就送了一笔盘缠,王必高推辞不过,也就“受之有愧”地接了下来。临末,两人相约,既然功名无望,倒不如轻松游历一番。来年阳春三月,相偕去蒲州,凭吊鹳雀楼,品王之涣诗,浏览普救寺,寻西厢风情,待心平气和了再议未来之事。

白永和步履蹒跚地回到久别的永和关。

轻轻推开两扇门,见爷爷、奶奶都在窑里,心里便热乎乎的,踏实了许多。爷爷在后炕面朝前,奶奶在前炕面朝炕沿,居中的炕桌就是楚河汉界,井水不犯河水似的各自为营。爷爷年过花甲,目如灯盏,面似蜡白,背后拖着一条顺溜的花白长辫,人虽清瘦,不乏精神;奶奶小爷爷六岁,依然颜面红润,体态丰盈,看上去像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这样的情景白永和不知经过多少,他们总是这样,近了使不得,远了又舍不得。爷爷正伏在炕桌上,戴着他那用线绳绑在后脑勺上的老花镜,一面翻着账本,一面拨动着算珠,随着修长敏捷的手指灵巧移动,发出清脆而有韵律的声响——好听且又迷人。奶奶闭目盘腿,手捻佛珠,满脸虔诚地默诵着“南无阿弥陀佛”——好看也很动人。算珠声仿佛是伴奏,默念声又像在歌唱,遇到算珠声不间断地响时,那真是天衣无缝的“二人台”了。这一切,入迷的爷爷和入神的奶奶浑然不觉,只有耳濡目染心领神会的白永和能品味出其中的妙趣。这样的声音一旦充斥在这孔硕大的窑洞里,窑洞显得更加幽静。所以,尽管他们最疼爱的三娃远道归来,站在身边一小会儿了,仍然没有觉出异常,陶醉在不经意间构筑的二人世界——这样的世界不知被他们经营了多少个年头。

白永和被祥和的气氛感染,一时间竟把塌天的消息、郁闷的心情和路上的辛苦全忘在脑后,眼前浮现出缠绕在二老膝下的孩提时代的情景。

他记得儿时淘气,老是闯祸。那时还穿着开裆裤,好奇地拿起爷爷的水烟壶,学着爷爷的样子,装烟丝、吹香头,吸起烟来。一口猛吸,呛得咳嗽不止,双眼流泪,一不小心,竟将爷爷珍贵的水烟壶摔在地上,明光灿烂的水烟壶上,顿时生了疤痕,开了口子。

爷爷见心爱之物被摔破,不容分说,照他屁股踢了一脚,他睡在地上来回打滚,哭得死去活来。白永和先天不足,自小有一种声长的毛病,往往因恸哭而上不来气。挨了爷爷的打,伤心欲绝,哭着,哭着,就不会哭了,气息似有似无,吓得爷爷上头汗珠子往下滚,下头尿湿了裤裆。奶奶进来,急忙把他搂在怀里,好一阵摆弄,才哭出声来。奶奶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没好气地冲着爷爷吼叫:“人的命贵重还是你的烟壶值钱?这孩子自小不气实,身子骨单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是好?你这个缺心眼货,看他没爹少娘的好欺负?”

爷爷自知没理,不再吭声,躲在一旁摆弄他的水烟壶去了。

一次,他和大娃、二娃到黄河里耍水。两个哥哥手把手地教他学狗扒水,游着游着,力气不支,人就往下沉,水面上“咕咚咕咚”冒起气泡。大娃、二娃说声不好,就一边一个扎下去硬把他拖了上来。他说不出话,也哭不出声,只是脑子里还不糊涂。大娃的头夹在他的腿裆里,把他腿朝上头朝下抱起来,二娃拍着他的嘴,叫他吐水。他只觉得像瓶子倒水一样,“哗哗”吐个不停,直吐得肚子里没了东西。他想哭,但哭不出声来。正好,奶奶寻他寻到了这里,发现他犯了老毛病,少不了一阵忙乱,这才让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事关人命,不容多想,奶奶铁青着脸,只听“啪啪”两声,大娃、二娃沾满泥浆的身上就留下两个鲜明的手印。

这是奶奶平生第一次打人,并且是为了自己钟爱的三娃打自己疼爱的大娃和二娃。

他见哥哥们跟着他挨了打,心里不是滋味,就挺身而出,说:“奶奶,怨不着哥哥,是我要来的。要打,就打我吧。”

说着,把屁股蛋高高撅起,让奶奶打。奶奶半疼半嗔地举起手,在空中画了一道柔弱的弧线,落在自己腿上。没打三娃,却让三娃把她逗乐了。

虽是陈年旧事,件件叫他动情,泪水竟从眼角溢了出来。他忘了手中还提着行李,准备以手拭泪时,谁知“咚”的一声,沉甸甸的行李掉在地上。

这声不和谐的响动,如同在平静的池塘里投进一块石头,霎时惊走了算珠声,惊断了诵经声,爷爷、奶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原来,对面站着自己的孙子三娃!一个惊喜地叫道:“三娃!怎么是你……”一个疑惑地问道:“什么风把你吹回来的?”

白永和霎时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对刚才的冒失颇有些不安,边慌张拿行李边仓皇回答道:“刚——刚到家,就向——爷爷、奶奶问安——来了。”

白老太爷显然很高兴,说:“还是我孙子,心里甚会儿也惦记着我们。”

白永和笑了笑:“孙子是爷爷和奶奶的香包包,爷爷和奶奶是孙子的亲疙瘩。”一句话,说得爷爷、奶奶“扑哧”笑了。

白永和顿了顿,没敢就势说事,只怕乱上添乱,便故作轻松地和爷爷、奶奶热敬着,不停地问这问那,心想把话留到他们不经意时再说,免得如晴空霹雳惊吓了他们。

白贾氏见三娃不明不白地突然回家,心里七上八下,搅动不安。

“三娃你说,是没钱应举了?还是不想应举了?说话就要会试,皇榜高中就在此举,你怎么倒像没事人一样回了家?”

白永和强挤出一丝笑,说:“没事,就是想回来看看爷爷、奶奶。”

“说得轻巧,我就不信,没事你肯撂下会试回家?”

白永和冲奶奶笑了笑,没有说话。

白老太爷名鹤年,是白家当今的掌门人。他一向少言寡语,一门心思放在生意上,别的事懒得过问,被白贾氏讥讽为“一根筋”“缺心眼”。他对内人的心眼稠、爱计较一向不看好,所以,一见白贾氏疑神疑鬼就烦,冲着白贾氏说:“三娃顺便回来看看,也是人之常情,这有什么不妥?会试在来年,又不在眼前,能误了什么?”

“你就知道整天拨拉你的算盘珠子,什么时候揣摩过别人的心思,体贴过别人的难处呢?”白贾氏随口呛道。

白鹤年一生谁也不怕,单怕内人乱发话。白鹤年的岳父,也即白贾氏的父亲,曾经有过顶戴花翎的威仪,这令他望而生畏。当然,白贾氏精明能干、见识过人、争强好胜的个性也叫他畏避几分。所以,见内人发了火,白鹤年就不再吭气。他知道,在无关宏旨的小事上和她抗衡,毫无意义。既然毫无意义,又何必浪费自己的感情?每逢这时,他总是把机会让给表现欲极强的内人。因这一让,每每让出了一个海阔天空,让出了一个皆大欢喜。

白鹤年被白贾氏这么一呛,便装作没事人一般,用手帕在那只硕大的金戒指上拭了拭,戒指与门缝里透进的光不期而遇,发出灿灿的光泽,袭得白永和的眼眨了又眨。白鹤年又拿起铜水烟壶,也用手帕拭了又拭,使本来明光灿烂的水烟壶亮上加亮。这让人觉得,白家掌门人虽然此时没有了话语权,但却仍有着至高无上的统治权——这枚金戒指和这把铜水烟壶就是白鹤年无可争议的权力象征。白鹤年这一习惯性动作,看似寻常,却有着不同寻常的寓意。

白贾氏还是心有疑窦:不对,三娃此番回家定然有事,不开口明说怕是心有隐情。她正要开口,白永和忙取出兰州产的上好烟丝递给爷爷,爷爷一生除了精于盘算,就是嗜烟如命。见孙子特意买了地道的兰州产的青丝水烟孝敬他,咧开嘴直笑,赶忙装了一锅,“嘶嘶嘶”地吸了两口,吐了一串烟圈,眯缝着眼说:“嗯,好烟,好烟。难得三娃这番孝心。三娃,得多少钱?”

白永和说:“不贵,五斤烟丝才花了一两银子。”

“好小子,口气这么大!才一两银子?一两银子够我穿两身衣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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