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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4页)

白贾氏见状,接过话茬:“钱是为你花的,又不是为三娃花的,这有什么好说的?”

白贾氏面朝白永和,又想问话,白永和早把一件坎肩递到她手上,白贾氏只好把话咽了下去。接过坎肩一看,原来是件湖蓝色缎面绸里的对襟坎肩,做工十分精致:对襟两边是盘花扣,下襟呈如意形,绲边绣花。不用说在永和关,就是永和县也不多见。白贾氏一生爱好穿戴,是那种“宁叫口里受穷,不叫穿戴寒碜”的女人,见孙子这么懂她的心思,知她的爱好,像喝了蜜糖一样舒坦。

见奶奶高兴,白永和特意说了句:“这可是苏州出的上品——十八镶坎肩,孙子买来孝敬您老人家!”

白贾氏听说是苏州货,忙叫三娃给她穿上试试。果真,本来就端庄优雅的白贾氏,穿了十八镶坎肩,愈发显得雍容华贵,精神了许多。

白永和取出平遥牛肉、太谷饼、闻喜煮饼和杏花村酒,摆下一炕,把两位老人看得眼花缭乱。爷爷爱喝酒吃肉,白永和就从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的纸里取出一块牛肉,再打开一坛汾酒,放在炕桌上。奶奶信佛吃斋,白永和就取了太谷饼和闻喜煮饼,轮番往奶奶嘴里塞,奶奶被逼得“呃呃”直叫。爷爷放下水烟壶,往嘴里填了一块牛肉,再抿一口酒,说:“有烟有酒有肉,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多亏三娃了……不过,这又得多少银子?”

不等白永和开口,白贾氏盯了白鹤年一眼,说:“有烟有酒有肉,还堵不住你那没牙虎的嘴?除了心疼你那几个臭钱,你还心疼过谁?”

白鹤年门牙掉了,说话走风漏气,白贾氏总爱说他是“没牙虎”。

白鹤年赶忙附和说:“心疼过谁?心疼我那孝顺的三娃。”

白贾氏说:“这还差不多。”

白永和见爷爷、奶奶开心,又从褡裢里掏出一坛宁化府醋和一小袋晋祠大米。白鹤年去过太原府,知道宁化府醋是天下独一份,晋祠大米则是贡品,还有刚才那一堆东西,都是山里人眼热的珍品。白家虽是富家,毕竟还不是大家,何况僻居一隅,见识又少,这般般样样的东西,也不是轻易能够见到和吃到的。

热闹了一阵,该言归正传了。白贾氏终于挑开孙子外带笑颜却内藏隐情的那层面纱。

“说吧,三娃,还有什么事比备考紧要,半路里回家做甚?”奶奶收敛起笑容问。

事已至此,白永和不得不把皇帝废止科举的事如实相告。

白贾氏沉默了半天,自言自语地说:“怕鬼就有鬼,三娃的事还是让那泡尿给冲走了!”

白鹤年明白,她指的是三娃抓周时尿洒《千字文》的事,都过去这么多年,她还搁在心上。这女人,心事真重!

白鹤年抱怨地说:“这么说,咱三娃的前程就这样断送了?十年寒窗苦就这么白受了……像黄河水一样白花花地流出去的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

应该说,白鹤年的话也是白贾氏心里的话,但一提钱,白贾氏就不舒服。白贾氏嘴唇微启,但不知该说什么,又紧紧闭上。

沉默,茫然,谁也没有说什么。

半晌,白贾氏终于打破沉默:“天无绝人之路。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事情是人做出来的,只要三娃不坠青云之志,迟早会有出路。”

白贾氏说这话时,好像心中有了主张,便朝门外喊了一声:“老刘家的(刘婶),赶快把三少爷窑里的火生着,烧得旺旺的,把寒气逼一下。再告诉陈婶,给三少爷做羊肉臊子面吃。”

刘婶应声去了。白贾氏回过头来对白永和说:“三娃,这是天意,不是自个能定夺了的,不要多想了,将息一些日子再说。”

大哥白永平、二哥白永忍闻讯,带着大嫂和二嫂过来看望白永和。

“不是说明年科考揭榜才回家吗?这是……”二哥白永忍疑惑不解地问。

“事情是这样——”

白永和正要回答,白贾氏却接过了话茬:“皇上废止了科举,不回家还待在外面做甚!”奶奶一面是气话,一面是嫌白永忍多嘴。

众人吃惊地“啊”了一声,就不再问话。

窑里又是一阵寂静。

白永和殷勤地从褡裢里取出一些稀罕吃的,给了大嫂和二嫂,想借此打破僵局。但是,他环顾周围人的脸色,有的失意,有的感叹,有的不平,有的漠然。他知道,这样的僵局一时三刻是打不破了,可能要折磨他好长好长日子。这种种复杂表情,正是全家人在他身上寄予的厚望化为泡影后的真实写照。

夜幕降临。久已疏远的石窑洞里火烧得很旺,火焰通过一道道炕洞把热量传到石板铺成的炕皮上,又通过苇席、毛毡、褥子传到白永和身下,尽管浑身暖烘烘的,他心里仍觉得空洞洞、凉丝丝。往常回家,有爱丹为他暖炕,为他暖被,和他说话。如今,人去窑寒,凄清的居室和凄凉的心境交织在一起,使他不寒而栗。

毕竟是举人老爷归里,九十眼窑院里的白氏族人,不分亲疏都来嘘寒问暖。当得知朝廷废止科举断了三少爷的前程,都愤愤不平起来。这当中,就数白永和的远房叔叔白敬斋嚷得最凶:“咱们白家,虽然世代不乏学子,也有过入仕做官的,但极少有科举正途出身。永和品学兼优,又考了秀才,中了举人,以他的学识才干,会考折桂本是囊中探物,金殿对策应该易如反掌。咱永和关族人谁不是眼巴巴地盼着永和把进士及第的匾额高悬白家门庭,谁知竟生出这个变数来。”

众人听了,齐声附和:“谁说不是呢?本来进士及第的牌匾就应挂在咱们白家门额上的。”

白敬斋听罢颇有同感:“说的也是。我从十五岁参加县考,一直考到年过花甲,论学识不比人差,就是运气不佳,每考每落榜,到头来还是一个老童生。”

说到气愤处,白敬斋的五官就往一处拧,直把那张大枣脸拧成了枣核子,愈发显出他的瘦削和尖酸:“不提不伤心,一提起就心口疼。真是‘三场考试磨成鬼,功名两字误煞人’。以我看,停考也好,省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众人听罢,不免长吁短叹。

一人,一炕,一窑。一个人的夜晚注定了夜的孤独和漫长。白永和不时翻动爱丹留下的包袱,包袱里叠着一沓红兜肚。他取出一件穿上,颜色鲜艳,大小合适。上面绣着的并蒂莲花,好像刚刚出水,亭亭玉立,散发着清香。一对鸳鸯穿梭其间,交颈相语。温馨缠绵的昨夜情景又浮现在眼前:爱丹向他走来,两人紧紧相拥,说不尽的甜言,道不尽的蜜语,他仿佛与爱丹共寝锦被,在温柔乡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又仿佛走进会试考场,做着他的金榜题名的美梦。可以说,隐隐中的爱丹,渺渺中的功名,不仅纠缠了他一个晚上,一个冬天,还纠缠了他的一生。

爱丹就是被他废黜了的前妻。功名则是被皇帝废止了的科举。正常的人过着不正常的生活,这就是九十眼窑院为众人翘首以盼的文才秀士白永和现时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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