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永和轻轻抿了口茶,清了清嗓子,看了看杨掌柜夫妇的脸色,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岳父母大人——”
“少来这一套,谁是你的岳父母——”杨掌柜一听这个称呼就觉得别扭。
没等杨掌柜说完,改样便接上口:“掌柜的,不要这样么,三娃也挺恓惶的……”
其实,杨掌柜何尝不是这样想。这个前女婿,为人厚道孝顺,人又有才。只是耳朵软,没主见,听上那个不通情理的白贾氏的话,把事情做绝了。今天这火,不只是朝他发,更是朝白贾氏那里发,也让她听听杨家的声音。
白永和被呛得脸红一阵白一阵,要说的话被噎了回去。他略一思忖,便一头跪在地上,说:“二老在上,受晚辈一拜。我白永和对不起杨家,对不起爱丹!”
杨掌柜见举人老爷下跪,慌得溜下椅来,说:“你这是做甚哩么?我们哪里受得起!”
说着就去拉白永和,白永和也不强撑,顺势站了起来,重新入座。
“爱丹在我们白家,没过过几天顺心日子,这我知道。我原想,只要我金榜题名,谋得一官半职,就带她出去,同享福禄。谁能想到,事与愿违,这条路不通了,其间又听信了爱丹的传言,晚辈远在京城,不明事理,就做下对不起二老、对不起爱丹的蠢事来,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今天,晚辈就是赔情道歉来了,你们理问我,我没怨言,要是能打我一顿,解了你们的心头恨气,我才痛快呢。要不,就这样疙里疙瘩下去,我会悔恨一辈子的!”
白永和边说,边朝门外瞅,希望爱丹能现身眼前,给他一个安抚。院里寂静无声,连个人影也没有。他有些泄气,收回目光,对杨掌柜说:“给二老赔了情,我还要给爱丹道歉,如果二老能念旧日情分,让我俩见上一面,我就是死也心甘情愿!”
白永和为了负重而忍辱,杨掌柜念其诚恳而开恩,他思来想去只有一句话:得让人处且饶人,原先比铁还硬的心便渐渐软化。改样也觉得三娃也挺恓惶,不看僧面看佛面,就饶了他吧,故用征询的目光看着男人。杨掌柜心领神会,但没有理会。他毕竟是男人家,想得更远些。人常说,有理不打上门客,得理还要让人哩。事情已经做下,只能这样出口气,发发火,还能把人家怎么样?再说,人家是举人老爷,听说,举人是天上文曲星下凡转的,哪里敢骂,哪里敢打呢?骂人家一句,折寿一年,打人家一掴,折寿十年。生意人最讲“买卖不成人情在”,不走的路还要走三回,更何况两家守着一个渡口,谁能离得了谁?为人处世总得留条后路,把事情做绝了,对谁也没好处。杨掌柜想到这里,声调徐缓地说:“三娃,实情告诉你吧,自那天签了放妻协议,爱丹就像疯了一样,几次想投河自尽,幸亏看得紧,才没有出人命。后来就送到绥德县她姨家去了。你不要去打搅她,让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吧。人常说,覆水难收,天下没有卖后悔药的。说开了,想开了,就过去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还是在功名上多操点心吧。”
白永和一听爱丹远走绥德,如同迎头泼了一盆凉水。那种想给爱丹当面赔情道歉重温旧情的冲动,被这盆凉水冲得**然无存。他迟疑了片刻,才喃喃说:“不管晚辈走到哪里,做了甚,我都忘不了你们对我的好处,忘不了爱丹对我的恩情。”
负荆请罪,求得谅解,白永和算是过了一关。可是,渡口的事怎么开口?白永和踌躇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说:“永和还有一事想求岳父开恩。”
“甚事?”
“回来后没事,爷爷让我照料渡口,才知道渡口有点小小麻烦。咱这边的船每天总比那边多一只,老艄们为这件事总是抬杠。历来两岸对等行船,老规矩坏了,免不了惹出事端,我怕岳父不知情,顺便禀告一声。”
杨掌柜心想,这个三娃鬼精鬼精。原来赔情是假,求情是真。本来,他也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小人,只不过略施小计,借此引起白家重视,上门求情,最好不过是老太爷能当面道歉,也好摆一摆杨家的威风,以挽回女儿被休而丢了的面子。谁知道,白家就是不吃这一套,不用说白老太爷,就连下人也没来一个。既是白家做了错事不认账,那我杨福来也来个将错就错,看你能把我怎么样?没想到三娃亲自上门来了,人家给你说了好话赔了情,还下了跪,窝在心口的气总算有个发泄的地方,还不顺坡下驴,见好就收?于是装聋卖傻地说:“老规矩是先人定的,谁敢乱来?这几天没去渡口,此事你不说,我也不知情。不大点小事,捎个话就行了,还用你亲自过来?”
白永和心想,得了便宜还卖乖,岳父这戏演得不错,就说:“不是的,今天是专为二老和爱丹赔情来的,渡口上的事只不过是顺便提提,不当紧,您不要往心里去。”
礼尽到了,话挑明了,杨、白两家的芥蒂不能说从根本上消除,至少,不会再朝恶化的地步发展。白永和这么想。
可是,杨掌柜另有所思:且放你一马,两家守着一个渡口,用着杨家的时候多着哩,白永和是要出外做官的人,日后再有麻缠事,看你白家谁来求情,谁来和事?
白永和见杨掌柜知趣地下了台阶,也就不再说什么。此行,一石二鸟的目的总算达到。不过,处心积虑酝酿的一场悲喜交集的**戏,因为缺少了爱丹的捧场而有些乏味。他知道,世上的事,总是得失相连。以他现时的心境,得到的未必就能高兴起来,失去的则令他无限怅然。
白永和来到渡口,还没开口,白三奴就喜滋滋地禀报:“少帅出马,一个顶仨。昨天你找了杨掌柜,今天立马见效。我和百家锁说了,这几天来往驮骡多,一家各出两只船。”说完,正要走,又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问:“见她没有?”
“谁?”
“还有谁,你的爱丹嘛!”
“没见上,人家不在。就是在家,又能怎么样?梧桐树倒了,凤凰飞了,两不相干了,还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甚!”
“嘴里说的不是心里的话,你不想爱丹才怪哩!”
白永和挥舞着拳头,白三奴躲了开来。二人说笑了一阵,白永和安顿三奴道:“渡口是咱白家的饭碗子,你可要上心点啊!”
白三奴扬了扬手说:“放你的一百个心吧,有我白三奴掌舵,保准咱白家顺风顺水!”
正说着,从欢喜岭下来一队驮骡,清脆的铃铛声由远而近,叮当悦耳。只要这叮当声一响,白家的店就有人住了,饭有人吃了,过河钱就有得收了,生意就活道了。白永和等驮骡走近,便问走在头里的人从哪来的,回说是从南路汾城上来的。白家四百年前从汾城逃难来到此地落脚,至今,祠堂里仍供着一只海碗,那是老祖宗要饭用过的。每逢祭祀,白氏后人都要朝这只布满斑痕、写满辛酸的老海碗顶礼膜拜,意在不忘根本。所以,白家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是汾城人过河,只收半价。汾城人经商出了名,加上永和关白家开恩,只要从平川上来,哪怕多绕几步,都愿意走永和关。白永和看着十几头骡子上了船,正准备离开渡口,听见领头的和白三奴说:“白老艄,今天身上带的钱不多,可好够去延川三天的盘缠,卖了货返回来再给行不行?”
白三奴说:“早不说,迟不说,牲口上了船才说没钱。过河钱已经让了一半,还想全免了是不是?”
那个领头的客商赔着笑脸道:“我说的是真的,白家能照顾我们,我还能做下这等不讲信用的事。返回来一准给,放心吧兄弟。”
白三奴见三少爷在场,不好当这个家,便逼着客商掏钱。正在双方拌嘴之际,白永和发了话:“三奴,让他们过吧,谁也免不了手头紧缺的时候。”
那位汾城客商听了,心里一热,忙问三奴:“这位是——”
“我家举人老爷——三少爷。”
那位客商忙作了一个揖:“对不起,今天在举人老爷面前献丑了。”
“没甚,小事一桩。以后有事尽管吭声,出门在外不同在家。有钱给几个,没钱下次来。老乡,一路顺风!”
过了几天,一队驮骡走进白记客栈,领头的搭讪着说:“不好意思,身上的钱在半路上让人抢了,所幸驮的是生铁,他们不要,要不,这趟脚就算白跑了。白掌柜,您无论如何要让我们住下,过了河,这铁就是钱,返回来双倍还您,怎么样?”
店掌柜有些犹豫。虽说来往客商大都守信誉,讲义气,也免不了一半个奸猾小人,见白家乐善好施,就钻个空子取个巧什么的。如果诚如所说,下次补上还好说,如果上了当,让东家知道了就得多费口舌。店掌柜说:“你说你没钱,他说他没钱,白家不就成了救济所?这样下去,我们的生意还怎么做?”
可好,白永和从渡口回来经过白记客栈,瞅见掌柜的白满囤站在院里和一位客商叽叽喳喳吵着,便站在门外听他们说话,原来又是一个没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