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送走报喜人,闻讯前来道喜的永和关白姓族人潮水般涌进九十眼窑院,把白老太爷和白贾氏忙得晕头转向,有点应付不过来。白贾氏吩咐白管家写了大红帖子,上面是“某月某日,因小孙秋闱侥幸,薄具小酌,敬请惠临”等字样,发给关里关外的近邻远亲和县里士绅。等白永和马不停蹄地回到永和关,大门口早有两根木做的旗杆竖在那里,门额上悬着“文魁”匾额,在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映衬下,现出十足的神气。
白永和一走进九十眼窑院,就被前来祝贺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再看众人时,爷爷红光满面,乐得合不上那张没牙虎的老嘴。奶**上插花,身上衣锦,明晃晃的一对金耳环不停摆动,人们难得一见的紫罗兰手镯也不时露出峥嵘,要多么优雅有多么优雅。大哥白永平一脸憨厚地紧贴着白永和站着,有些唯马首是瞻的样子。二哥白永忍只是淡淡地道了喜,就站在一旁看热闹去了。再看大嫂冯兰花,只顾呆呆地看着,别人高兴她高兴,别人激动她激动。二嫂祁娇娇手挽着爱丹的手,瞄一眼白永和,瞅一眼杨爱丹,丢眉弄眼,摆姿弄势,说不够的亲昵话,直想把人家的金往自家脸上贴。爱丹呢,不用说心里乐开了花,只是人多嘴杂,没她说话和撒娇的机会,时不时给夫婿一个饱含**的飞眼。白永和看见了,不用说是多么受用。
县学教谕是屡试不第之人,凭资历熬了个附贡,花银钱捐了教谕做。知县老爷也不过是纳捐例贡出身,他们都不是正途出身,对科举的酸甜苦辣深有体会,故而对正科出身的白老太爷贤孙不免高看一眼。教谕不仅代表自己,也代表不能亲来的知县大老爷,极有分量地说道:“三少爷学精虑远,后生可畏。既能秋闱折桂,金榜题名也为时不远,踏上仕途指日可待。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留着一绺山羊胡、行止哆哆嗦嗦的远房族叔白敬斋,也忙附和说:“学官大人说得极是。我家贤侄,讷于言而敏于行,眉宇间英气逼人,说不准来年文魁的匾额会换成进士及第的匾额呢!”
教谕有些讨好地说:“他日做官为吏,可别忘了在下啊!”
白永和谦恭地说:“岂敢,岂敢,永和还要仰仗学官大人多多提携呢!”
众人点头称是,一片恭维之声。
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多吉言美语的白贾氏有些撑不住了,亲自拿起酒壶,给席上名士乡绅斟酒,自己也多喝了几杯,脸上越发红润起来,话也多了,嗓音格外地瓷实,平日少见的白贾氏的另一面,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白永和想,这就是扬眉吐气,奶奶的表现比他还要精彩,好像今日酒席宴不是为自己庆功而是为她庆功。自己能够高中,来自奶奶的痴心不改,奶奶的得意,来自自己的争强好胜。白永和有些飘飘然了。
白永和的岳父杨福来也来道喜。他端端地坐着,只是听众人说笑,偶尔也附和一两句,对这位举人女婿既不夸,也不贬,像个没嘴葫芦。看他脸色,快意中有几分失意,明亮中不免疑虑。白永和看见,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岳父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杨福来见女婿风光,心里自然十分得意。得意之余,便是怅惘和失落。“你是荣耀了,岳父我心却提起来了。三娃你一旦做了官,眼里还会有我们杨家,有我们爱丹,原先签过的以子过继的协议还认不认账?”这是此时深藏在杨福来心中的话。
白永和顾不得想、也不可能想到这些琐事,他正在兴头上,正在人生的光彩处。他依次给长者斟了酒,说了些谦恭谢忱的话,众人再次贺喜,气氛就达到了**。**淹没了杨福来的隐隐担忧,前所未有的喜庆气氛笼罩着新科举人家的各个角落。
入夜,白永和才有机会和爱丹相聚。小别胜新婚,更何况此去小一年、适逢高中桂榜荣耀回乡的喜悦呢!两人喜上加喜,爱上加爱。白永和一个深吻,把爱丹击得浑身**;爱丹竭力奉迎,又让白永和热血沸腾。一个恣意汪洋,一个瘫软如泥。此时,他们只觉得拆不开你,分不出我,只觉得这世界只有他二人存在,只有他二人在表演。全然不觉夜阑中秋虫此起彼伏的鸣唱,黄河流水哗啦啦的伴奏;不知窗外彩云追月的亲昵,明月衔水的妩媚。当然,更不知云翳蔽月的黯然……
次日一早,白贾氏让刘婶把白永和叫来,说了些勖勉的话,发了些感慨,然后言归正传:“三娃,乡试这道坎总算顺顺当当地迈过去了,会试这道坎可是你今生今世最最要紧的一道门槛,过得去,出将入相,封妻荫子,什么好事都把不准会有;过不去,鸡毛蒜皮,磕磕绊绊,什么烦心的事都把不准会寻着你来。正因为难,才要摒弃杂念,清心寡欲,一门心思读你的书,应你的试。奶奶翻了一下皇历,后天是初六,诸事适宜,就起程备考去吧。想带用人就带,不想带,到了京城找个书童也行。”
白鹤年万万没想到,三娃昨天才回家,后天就要赶他出门,这是哪里的话?他这个内人越来越不近人情,越来越不可理喻。何况,这样的事也不和他商量就擅自做主,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一家之主?可碍于面子,又不能当面教妻,就对三娃说:“你去吧。”
白永和淡淡地说了声:“知道了。”求助似的看了看爷爷,见爷爷没有表示,就噙着幽怨的泪水走了。
白永和的瞬间变化,白鹤年和白贾氏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白贾氏是恨铁不成钢,不得不做有悖常理、绝情寡义的事;白鹤年则认为,亲情与赶考是两回事,要让马儿跑得快,还得先喂点草料。他激动地说:“过门几年了,娃们在一起有数的几天,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近情理?是不是在棒打鸳鸯?”
白贾氏听了,气得脸色铁青:“棒打鸳鸯?我不就成了恶妇?谢谢掌柜的抬举!”
白鹤年自知失言,忙纠正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要体谅娃们……”
“就您懂得体谅!您是菩萨心肠,我倒成了铁石心肠!凡事出来,总是您送人情我讨嫌,我把白家的人都快要得罪完了。人常说,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历来成大事者,谁不是抛妻别雏,谁不是吃尽苦头?撂不下热炕头,就考不上状元郎!为了白家,我不心硬点能行?”
“要让我说,只要有志,在家温习也一样。古人囊萤、凿壁、映雪,不也成了气候。他人在外心在家,任你把他赶到天涯海角也不济事,何必让娃受那份苦呢。”
“他守着那个嫩娘娘,哪有心思温习?古人所以那样艰苦,是没法子的法子;我们并不缺钱,不用受那份苦,但要忍受这份难活。要知道,现在的难活是为了将来的好活。”
“话好说,情难却,连你也一样。当初过门那几年,你就像用绳子拴着我,连一步也舍不得让我离开,害得我误了生意和你厮守。人同此情,情同此理——”
“去,老不正经!咱是咱,他是他,你是不要功名的人,不要功名了就得要媳妇。他是要功名的人,要功名就要舍得下媳妇。再说,爱丹是个痴心的主儿,让她迷得太深,咱三娃就难以自拔了。”
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白永和在和爱丹相拥、相诉、相泣中度过了难忘的三个夜晚。他们都说不来,他们的结合是苦,是乐,是福,是祸。难道为了功名,连妻室也不能近吗?难道为了渺茫的前程,连情爱也要割断吗?得不到答案,只好等金榜题名的那一天,也许一切会见分晓。
村前老槐树下。
白家人聚集在这里为白永和送行。这是一棵四百多年的老槐,是白家祖上从汾城经洪洞迁来此地时移植来的,它与永和关白家一齐落地生根,一齐见证了白家从草创到发达的风雨历程。大槐树当道而立,身高十数丈,腰身四五围,枝叶婆娑,形如巨伞,浓荫覆地,十分夸张地把足有半亩大的地方都收入它的势力范围。树干中间裂开一个大洞,洞里幽深,据说曾有巨蛇盘踞,呼风唤雨,时常显灵,村人敬畏,故视为神树。传说,槐树是天上文昌帝君下凡变成,故白家人遇有大事或远行,都要来这里祭拜和辞行,以求得神灵庇佑。
记不清在这里祈祷过多少遍了。白鹤年、白贾氏和爱丹等一干人,不管怀着什么心情,有什么想法,一旦站在老槐树下,都是心照不宣地一致:但愿此行金榜高中,衣锦荣归。
白永和向爷爷、奶奶和兄长们作揖辞行。偷着扫了一眼爱丹,爱丹早已泪眼模糊,感染得他鼻子发酸,不敢再看,扭身踩镫,上了架窝子。随着脚夫的吆喝,两头驮骡蹄声“嗒嗒”,一步步朝欢喜岭爬了上去。
爬到山腰,白永和掀开架窝子门帘朝回看,大槐树下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还一动不动地定在那里,遥望着山上。他的爱丹孤零零地站在一边,以手贴额仰面瞭望。驮骡渐行渐远,直到爬至欢喜岭与天际相接之处。再回首时,不见了亲人的身影。但见群山苍茫,绵延不绝,黄河如带,奔腾不息。一抹霞光涂在山山岭岭,山山岭岭就活了;映在河面,河水也灵光了。雄浑的母亲河顿时给了他豪迈之气,他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翅膀又要鼓翼而飞了。他知道,此次出行不同往常,无疑是一次壮行,看白家老老小小神情庄重无限祈盼的神情,他不禁有种不成功便成仁的悲壮感。他明白,他的未来在于此举成败,失败虽然并不会影响白家的生计,但却会挫伤白家人的殷切期望和毁掉奶奶精心描画的图景。想到这里,神圣的使命感油然而生,刚才缱缱绻绻的离愁,难舍难分的别绪,都一扫而光。为了这些,该舍弃的就得舍弃,当割爱的就得割爱。不过,他心里的舍弃和割爱只是暂时的,权宜的,一旦功成名就,一切都会从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