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白三奴一直没有见爱丹的面,起初是因为没有和三老爷对话,不知三老爷意下如何,所以一直躲着爱丹不敢见面。说心里话,他无时不在想着从前的三少奶奶、现在的爱丹。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唯恐一着不慎,再跌进是非圈里。昨天,参加了白家的盛大家宴,这才真相大白。他看到洋气阔气加大气的三太太,心里嫉妒死三老爷了,恨死白永和了。为甚哩?同是白姓根上的蔓子,同是小时候玩大的朋友,为甚人家这么有妻命?来一个爱圪蛋,来两个亲圪蛋。我白三奴也不比他缺胳膊少腿,为甚老娶不上一个窑里的?就是连三老爷不要了的爱丹,也只能胡思乱想,不敢奢望与人家好事成双。吃醋过了,还得面对现实,他忍不住从人缝里又瞅了柳含嫣一眼。心想,永和关人没见过大天,都说爱丹是天下第一美人,谁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你看人家三太太,真是天上下凡的仙女,爱丹见了,肯定抬不起头来。完了,完了,痴心的爱丹,这一回你是没指望了。柳含嫣过来给他满酒,他慌忙站起,只说了句“多谢三太太”,什么词也没有了。三杯酒下肚,头也晕了,眼也花了,心也乱了,再没敢正视三太太一眼。事后,才后悔没跟这个美人多拉呱两句。
有了回复爱丹的话题,就有了面见爱丹的机会。三老爷另娶家室,对一心想破镜重圆的爱丹来说,无疑是件坏事,可对他白三奴来说,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兆头啊!第二天一早,趁着摆渡等人的间隙,白三奴大大方方地见了爱丹。
杨福来父女像是刚吃了饭,闲得没事,正逗着小杨扬玩呢。
自爱丹有了这个娃,杨福来听上改样的话,给娃起了官名叫继业,爱丹嫌俗气,另起了小名叫杨扬。因他人小,杨家老少都叫他小名,官名反倒没人叫了。
杨福来问:“三奴,找我有事?”
白三奴吞吞吐吐,先说有事,又说没事,到底也没说出个究竟来。
爱丹见久盼的信使来了,眼里顿时有了光泽,对爸爸说:“爸爸,是我叫他来的,有事要问。”
杨福来说:“你问你的,我坐我的。”
爱丹使了使眼色:“爸爸,我要问的事与您无关,您是不是……”
杨福来不知爱丹捣甚鬼,瞪了一眼爱丹,又看了一眼三奴,不乐意地走了。
见爸爸走了,爱丹就急着问:“快说说,有眉目了吧?我知道你这么长时间不来,就是要等三少爷一句话。”
白三奴见爱丹企盼心切,反倒不知说什么好了。直说吧,怕她受不了,拐弯抹角吧,还要急着去摆渡。嗨,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还遮掩个甚?就说:“三少奶奶,自领了你的‘旨意’,三老爷就去了北京,昨天才回来,你猜怎么着?”
爱丹提起了心,却吊下了胆,低声问道:“怎么着?”
“三老爷领回来一位新太太!”
一句话如一声雷,瞬间把她那颗热切盼望的心击得粉碎,爱丹坐在炕上闭口不语。
白三奴说:“三少奶奶,您怎么了?您可要想开呀……您……”
白三奴还想说什么,只见爱丹摆了摆手说:“你走吧,谢了啊。”
白三奴嗫嚅着还想说什么,爱丹又摆了摆手:“麻烦你了,你走吧!”
白三奴不仅没有得到一丝温暖,甚至连一句好话也没听上,就这么让爱丹打发走了。
杨福来回来,见爱丹手捂住心口,脸上铁青。忙问:“爱丹怎么了?是不是那个白三奴把你——”
“爸爸,不要枉说人家,三奴是好人。只是冷不防肚子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要不要请先生?”
“不用,疼过去了。”
杨福来半信半疑,问:“是不是三奴气得你肚子疼?”
“没有,没有。”
“我可告诉你,是不是又动了‘他’的念头?我实话告诉你,你要是想后嫁,即便是嫁个艄公,我都不拨你的回头。唯独不许你与白永和来往!”
“爸爸,你以为我就那么没有出息?”
“爸爸塌心你,可是又不放心你。好马都不吃回头草,何况我杨门女呢!”
“不会,永世不会。”爱丹说出这句足以叫她撕心裂肺的话,真的肚子疼了起来,人就窝在炕上动弹不得。
杨福来明白,一定是白永和给惹的病。到渡口一打听,果不其然,原来,白永和不知从哪里找了个野女人回来,还带着一个男娃,想必是私生子。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这个没骨气的爱丹!
杨福来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地往回走。沉闷的心犹如云缝里钻进来的日头,顿时变得豁然开朗:对杨家来说这是好事呀!他白永和有了妻子,有了儿子,再不会勾引我家爱丹,爱丹的儿子就永远成了我杨家的人。下一步怎么办?给爱丹招个上门女婿,安安稳稳过光景。
杨福来正想他的好事,不承想和正要出门的爱丹撞了个满怀。爱丹拖着她的儿子杨扬,一脸怒气,风风火火,像是要寻谁出气似的。
杨福来问爱丹:“这是要到哪里去?”
“到外面散心。”看得出,爱丹说话时是强装平静,可眼神告诉杨福来,爱丹此行不善。
杨福来从爱丹手里夺过孩子,就往回走,说:“有话咱父女俩回家说。”
“你把娃给我,我要过河去和白永和评评理。那个柳含嫣抱来白永和的娃,他就认了;我抱着的不是他白永和的娃,看他认不认?他休了我,毁了我一生,我也不能让他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