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永和问:“有行李吗?”
滑老爷说:“几件不当紧的衣服,不要了,就当土匪抢了。”
二人相随来到渡口,已经有几个人在那里等候。
白永和问:“准备好了吗?”
财旺说准备好了,并说:“三老爷,您还是让艄公们送去吧。”
白葫芦和白狗蛋说:“三老爷,我们去吧!”
滑老爷就势说道:“那可不行,说好的白老爷亲自送我,你们送了不算数!”
滑老爷本是想借众人之口阻止白永和的冒险行动,谁知非但没有奏效,反而激起白永和的胆量。
白永和检查了筏子,这是用四个小混筒组成的筏子,上面刚好能坐一个人。白永和指着筏子说:“请上。”
滑老爷见事情已无挽回的可能,也就抱着视死如归的气概上了筏子。
白永和又吩咐众人:“把他用绳子绑了。”
众人要绑滑老爷时,滑老爷忽然想到这是要加害于他,就扯着嗓子叫喊:“我不要绑,你们要做什么?”
财旺说:“送你过河。”
白葫芦说:“不绑你,掉到河里,可没人捞!”
这些人仿佛绿林中人,一个个冷酷无情。滑老爷想。
白永和脱了衣裳,只穿一个裤头,把混筒上的牵绳斜搭在肩上,然后从腿胯穿过,他伏在另一只混筒上,说声走,滑老爷的混筒就随着白永和的游动款款地移动起来。
月儿悬在中天,洒下一河清辉。白永和凭借着月色,隐约能够分辨出水路。河水哗哗响着,听响声也知道水流湍急。滑老爷在筏子上注视着白永和的一举一动,现在,他已经不怀疑白永和的本领,他不放心的是,白永和会不会在半路上摔了他,把他葬身黄河。他见白永和不往对面游而是朝上水游,心里一急,发出叫驴般的吼叫:“白老爷,您喝多了吧?应该朝对面游,怎么朝上水游开了?”
“你才喝多了!坐你的筏子好了,管那么多做甚!”
白永和吃力地继续往上水游去。他利用混筒的浮力,双臂如桨,双脚如翼,不停地划着,蹬着,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数倍于正常横渡黄河的力气。滑老爷虽然不识水性,但他明白“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道理。过来一个浪,筏子剧烈地颠簸了几下,他也跟着剧烈地颠簸起来。好不容易平静了,又过来一个大浪,筏子几乎就要颠覆,他侧着身子,就要往后掉,吓得哭爹吼娘,大声喊叫:“就算我下了软蛋行不行?我不过河去了。”白永和哪能由着他,上了阎王道,没有回头时。就用牵绳来回摆动,避峰躲浪,筏子才化险为夷。滑老爷暗自思忖:刚才还和白老爷争斗置气,现在什么都不想了,什么也不想要了,只要能平平安安过河,就谢天谢地。人,有时贱得很,平时把钱看得比命还要紧,不到黄河心不死,一旦到了黄河,才真真切切地想落泪。为什么可以同患难,因为你的性命就在他手里捏着,只有同舟共济,才能到达彼岸。他正这么想着,忽然感觉筏子掉了头,速度也快了起来。潜伏在心底的恐惧感又歇斯底里发作起来:“白老爷,白老爷……你怎么回事?是不是让浪冲了下来?不行的话早收摊,后悔还来得及,啊!”
“闭上你的乌鸦嘴!”
滑老爷像蝎子蜇了嘴,再不吭声。
滑老爷的感觉对头,筏子是往下漂的。白永和凭着他的良好水功,硬是把筏子斜刺里往上蹿了一大截,看看到了适当地方,就掉头斜着西行,就像从房檐的正面爬到房脊,再从房脊往背面的房檐溜一样。黄河渡船也是这样,因为水流湍急,要想直来直去,过去就靠不了码头,只能上水再下水,才能准确靠岸,这样的本事,只有熟悉水路的黄河汉子才能应付得了。对白永和来说,这样的活计平生还是第一次,所以,这无异于一场生死博弈。不只是滑老爷紧张,白永和也一样把弦绷得老紧。不过,滑老爷的紧张表现在心慌意乱上,白永和的紧张则体现在神情专注上。滑老爷的紧张是为了自己,白永和的紧张不只是自己,还有身后这位死乞白赖的落魄者。不多时,筏子靠了岸。滑老爷圪皱在一起的眉眼终于松弛下来,复了位。与此同时,一种大难不死的庆幸感涌上心头。白永和没有多想,只是觉得他赌赢了。就怀着胜利者的心态,像释放囚徒似的把滑老爷解开,拉他上了岸。后边紧跟着的两个人也游到岸边,这是白家的艄公白葫芦和白狗蛋,他们是来护送三老爷的。白永和让白葫芦解开他的那只混筒,从里边倒出一堆大洋来,擦着火柴,打了一堆火,一来是给对岸报信,二来是让滑老爷借光清点。白永和说:“点清了,整一千。”
滑老爷上了岸,静了心,心里就有些后悔,悔不该和白老爷赌这一把。可是,事已至此,他的戏也演到了尽头。他没有清点就把钱装进一个口袋里,并从怀里取出那张卖身契给了白永和。白永和就着火的光亮仔细看了,原来上边写着:甲方因无力偿还乙方纹银五十两,甲方愿将养女柳含嫣卖身抵债云云。白永和收了,用油纸裹好,装进混筒里,对滑老爷说:“前边不远就是杨家客栈,你可到那里去投宿。好了,告辞!”
滑老爷的礼帽过河时给风刮走了,墨镜也不知落在哪里,文明棍过河时可能就没带上筏子,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好在一身西装还在,多少能装点门面。更何况手里有了钱,心里镇定了些。但此时的他内心矛盾,何去何从,茫然无计。他略微愣了愣,不无感叹地说:“白老爷,有道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平生让我青眼相看的人没几个,你是其中的一位。含嫣眼力不错,嫁给你是她一辈子的福气!祝福你们!对不起,在你面前献丑了!”
说罢,扭头走了。谁知,第二天滑老爷又坐船过了永和关,仍旧住在白记客栈。白掌柜问起缘由,原来他并不是延安人,他是山西绛州人。正如白永和猜想,来永和关本意是乞讨一点银钱。他并无意过河,只是突发奇想,想以此吓倒白永和,多得一笔钱。不想,白永和将计就计,让他输了个心服口服。
白永和几个下水回返。回去时,白永和穿了衣裳,坐着筏子,白葫芦和白狗蛋牵着游,不费力气就回到了东岸。早在岸边哭死哭活的柳含嫣,见三老爷回来,什么也顾不得,一下扑到男人身上,眼泪“唰唰”地夺眶而出,双手在白永和身上乱捶乱打:“天下再没有赌可打,谁让你和他打这个要命的赌去了?谁让你……”
白永和轻轻抚摸着柳含嫣的脸说:“这不是好好的吗?我心里有数,只是他太小看人。咱永和关的人输了啥,也不能输了志气,没有啥,也不能没有胆量!”
白永和从白葫芦手里接过卖身契,交给柳含嫣,说:“你终于解脱了,没事了。”
柳含嫣从来没见过她的卖身契,借着灯光粗粗看了看,鼻子里哼了一声,就撕了个粉碎,朝黄河里抛去,纸屑很快就被咆哮的流水吞噬殆尽。柳含嫣用感激的目光看着白永和,半晌说不出话来。她挽起白永和的胳膊,觉得他浑身发抖,才想起在河水里浸泡的时间太长,怕是冻着了。忙把自己的外套脱了给白永和披上,亲昵地说:“三老爷,我们回家去吧。”
白永和点了点头,深深瞥了柳含嫣一眼,他想:今晚的事,虽然冒险,但也值得,我终于为深情厚谊的柳含嫣做了一点事情。
西斜的月儿把白永和与柳含嫣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但他们却觉得彼此的距离很近,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