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无论是永和关,还是延水关,凡经历过民国十三年那场罕见大旱的人,若干年后谈论起来,仍然惨象在目,记忆犹新。
在白永和的记忆里,那年天气特别怪。开年后一直是西北风当家,白天刮了黑夜刮,上月刮了下月刮,刮得没完没了。刮得厉害时,天没了天的样子,混沌一片;日头没了日头的样子,仿佛是一颗少气无力的蛋黄色皮球。一旦风停了,日头又像火球吐焰,**裸地把人往死里晒。云不兴,雨不至,草不长,禾难种。白永和领上永和关的人祈雨,祈来的是晴天红日头;杨福来领上延水关的人跳神,却扬起了一场大风。大旱不过五月十三,过了六月六还不见动静。老年人说,老天没了人性,不管人的死活了。连黄河也少气无力地呜咽着,瘦得就要驮不动过往的船只。
河瘦了,人也瘦了。白鹤年老相挂在脸上,也写在身上。年年过年听到的一句话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他却说是“天增岁月人增瘦”。那根宝贝辫子越来越不成气候,从花白变成了雪白还不说,且越来越稀,越来越细,越来越短。白敬斋没大没小,总爱称他“几根发”。白鹤年火了,索性把辫子盘在头顶。虽然天很热,他还穿着夹袄,外边套着坎肩,腿上依然穿着套裤,就是那种只有裤腿没有裤裆的裤套。一个人去不了关村,只能见天在九十眼窑院里毫无目的地乱转。见了老年人,坐在窑院宽敞处拉拉家常,说说前朝古代的事。有合脾气的,就地画了棋盘,玩起掐方或老虎吃绵羊的游戏。赢了,高兴得手舞足蹈;输了,和人家争得面红耳赤,全没了尊卑老小之分。对于家事,他懒得过问。其实,他一阵精明,一阵糊涂,想问也不知问处,问了又能顶甚用?凡事由着三娃和柳含嫣去做,省点心安度晚年。
这天,白鹤年闲得无聊,坐在一棵比他还要苍老的枣树下眯着眼养神。枣树老而弥坚,依旧挂着稠稠的青枣,枣树上时而有蝉“吱吱”鸣叫,叫得他心烦。他想去驱赶,伸不出胳膊,迈不动腿。人活到这个份上,连一个小虫子也治不了,只好任由它聒噪。听见有人咳嗽唾痰,气喘吁吁,声音越来越近,知道是堂侄白敬斋来了。白敬斋拄了根枣木棍子,棍子弯着腰,人也弯着腰,一如风吹柳叶一样,身不由己地摇摇晃晃。白鹤年说:“敬斋,过来说话。”
白敬斋应了一声,乖乖地靠白鹤年坐下。
白鹤年说:“敬斋,你七十多,我八十多,村里人都说咱俩是老寿星,我看咱们还真是有福气的老汉汉。”
白敬斋“啊”了一声,心想:还有福气呢,我哪能比得上您老人家?忙附和说:“啊啊,您是大寿星,我是小寿星,大寿星有大福气,小寿星有小福气。”
“甚大甚小的,都有福气。”
“对,对,都有福气。”
“光阴过得真快呀,才记得下河耍水,上山偷枣,爬树掏鸟,不觉得就成了七老八十的人了。”
“是呀,岁月不饶人,你不想老也不行。”觉得说的不大得体,又说,“以侄子看,您老会长命百岁呢。”
“能过了米寿就不赖,还长命百岁哩。”
“叔叔命大福大,怎么说也是九十地里的寿星。今年我七十三,是一个坎呀,不知过得了过不了。”说着,哆哆嗦嗦捋了捋他的山羊胡子。
“尽说胡话!我过来了,你就能过得了,照叔叔的样好好活着。你看这棵枣树,是咱祖宗来永和关那年栽的,应该有四百岁了吧。人说猫老不逼鼠,人老四根柴,你看它,身老心不老,照旧开花结果。咱要是能沾它点福气多好!多活几年,看看三娃的威风!”
“是呀,是呀。三娃是个人才,可惜没赶上好时候,要不,他早就升州迁府,少说也做个道台。您老还不是跟上吃香喝辣,哪里还认得我这个侄儿?”
“看你说的,三娃要是发了,还能忘得了你?唉,时也,命也,命里注定没那个官星。可也好,没做学问,做了生意,遂了我的愿。”
“嗯。人有了学问,做甚也不差。我看,三娃终究是干大事的材料!”
“唉,贵人多磨难,三娃自当了这个家就不顺,才闹腾得有了眉眼,天年又不凑劲,半年了,连一滴雨也没下。听说米价一斗从两角钱涨成一块大洋,照此下去,还不涨到天上去?这可怎么办呢?”
“咱村本来土地少,人家存粮也不多。眼下,有的人家青黄不接,准备迁居呢!”
白鹤年一听有人迁居,如同挨了一棍,强直起身子叫道:“你说甚?谁要离开永和关?”
“这不是甚新鲜事,关村里候娃家,来管家,交脐子锁家,都打点起了,说不准哪一天就背井离乡。就说咱九十眼窑院,也不是没人琢磨这事。”
“这恐怕不大好吧?要是平常年份,要走也就走了,没人说甚。遇着灾年,要走可就有了说头,三娃就得寻思寻思,设法安定人心。”
“叔叔说得对。不过呢,树挪死,人挪活。再说,咱永和关村小地窄,一个渡口又养活不了多少人,人满为患,水满则溢,每隔二三十年就要往外迁一批。叔叔,您还记得在您手里迁走多少人?”
白鹤年捋着胡须,闭目思量,少顷才说:“少说也有百十来口吧。”
“对呀,即便是一姓人,也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四百年不知迁走多少白家子孙,永和县到处是白姓人,要不人家叫咱白半县呢!”
“是这个理。可是眼下天不下雨,人心惶惶,连陕西那边的人都过山西逃荒来了,总得安抚人吧。”
“叔叔说得在理。公家管不了,咱自己管自己。要不你和三娃说说,叫他想个法子?”
“僧多粥少,狼多肉少,能有甚好法子?咱只能替他干着急,没法!”停了片刻,又说,“来来来,还是掐咱们的方吧。”
白敬斋眼力尚好,每次掐方,总是他画棋盘。听叔叔要掐方,早在地上画开了。白鹤年视力不佳,费劲蛮力地用线绳绑了少胳膊缺腿的老花镜,待套在头上时(白永和在外面买了新款眼镜,他舍不得戴,说留着三娃老了时戴,还能省两个钱),白敬斋已经画好棋盘在那里等着。于是,叔叔先侄儿后地掐起来。只有在这时,两颗苍老的心才会游离于尘世之外,锁定在小小的方格里,锁定在童心和儿戏中。
白鹤年在外面掐方,白贾氏在家里念佛,除了念经敬佛,懒得走动。她的重孙子们,大娃、二娃家的,或娶或嫁都有了归宿。三娃的三个孩子,如霞念了北京燕京大学,如玉念了省立国民师范,最小的如意,也在永和关小学堂快毕业了,说话就要上中学。白贾氏百无聊赖,和白鹤年又说不到一起,每日里除了让孙儿和他们的媳妇轮流过来坐坐,不是闭目养神,就是坐禅静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