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永和一身白府绸衫裤,打着黑色裹腿,脚穿千层底布鞋,手摇纸扇走了进来。见奶奶正在做功课,就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身后传来“三娃,是你吗”的问话。是奶奶叫他,就又踅了回来。
“奶奶,您老人家耳朵真灵,闭着眼也能知道是我。”
“听了几十年,还不知道你。漫不说走路轻重快慢,就连你出气粗细都能听出来!”
白贾氏住在一进两开的边窑,门开在侧面,通头长炕挨着硕大的窗户,天窗开着,窑里既凉快,又明快。她连鞋坐在席子上,两床铺盖打成卷,靠墙根放了,绵羊毛擀得毡和油布都卷了起来,只有在睡觉时才派上用场。不只是爱惜,也为了方便。本不习惯穷酸气的白贾氏,受白鹤年的影响,也不得不随人俯仰、因陋就简地过日子。
白贾氏看三娃这身打扮,汗水津津的样子,也知道外面是火辣辣的毒日头,火辣辣的天。
白贾氏说:“你看这天,要人的好看哩!我见天在家求神保佑,都不济事,不知道要旱出个甚眉眼哩!”
白永和说:“咱这地方,十年九旱,遇上一年不旱,还涝个没完。天旱雨涝没收成,有甚法!”
“老天高高在上,由不了咱,任凭它去吧。眼下人心惶惶,灾民成群,安抚人心的事咱总得办吧。”
“办着哩。昨天在白记客栈设了粥棚,专门救助过往的难民。老天再旱下去,咱纵有天大本事,也管不了天下灾民呀!再说,延水关那边的人也过河来借粮,十家九亲,谁家能不借,借得多了,咱永和关的人反倒成了缺粮户。”
“咱管不了天下,管自家总能行吧,咱白家有了粮,才好接济人家。”
“奶奶说得对,孙儿不是正在想法吗?”
奶奶、孙子闲扯了一会儿,散了。
白永和路过大枣树时,看见爷爷和敬斋叔正在专心致志地掐方,就凑到跟前看热闹。爷爷人老眼花,棋子下不到地方,让敬斋叔掐得七零八落,剩下几个残兵败将,还在那里负隅顽抗。这样力量悬殊的对局,早让白敬斋不耐烦了,又不敢擅自作罢,只得窝烦地陪着玩。见白永和来了,求救地说:“三娃,你看看,我叔输给你叔了,还不认输!”
白永和看了看棋,笑而不答。心想,游戏场里无大小,反正都是叔叔,谁输谁赢还不是一回事。
又一想,不是一回事。爷爷性犟好胜,即使被人家赶尽杀绝,也不认输。一般人都不愿与他过招,没那个耐性,也没那个时间,也就是性情温良的敬斋叔……向人向不过理,白永和笑着对爷爷说:“爷爷,这局输了,重来吧。”
“甚?输了?要说输,我还有子,项羽输就输在认输认得太早,他手里还有三千江东子弟,为何不能卷土重来?人情如纸,世事如棋,这掐方和世事人情一样,脸皮要厚,心劲不倒,才能赢。这一局我输了,下一局输的就是你叔,信不信?”
谁也没有附和他。
白敬斋干咽了口唾沫,没有说甚。听老太爷说还要下,十分不情愿,但又无可奈何,只好一面摆棋,一面和白永和有一句没一句地拉呱,借以分散老爷子的注意力。说着说着,就说到天旱无雨人外流的事上。一下触动了白鹤年的神经,停下他手中的棋子,冲着白永和说:“你敬斋叔的担忧,也是爷爷的担忧啊,人们想走,谁也挡不住,但总不能落个吃不饱肚子被迫出走的名声。你得动点脑子,要走,总得让吃饱肚子走才行!”
白敬斋附和道:“我叔说得对,世事如棋局局新。世事难料,棋势莫测,如同我们掐方,棋子往哪儿下才能胜算,可得掂量掂量。以我对你多年的观察,你不会坐视不管,而且早就成竹在胸,是吧?”
“不瞒叔叔,侄儿正在筹划。你们耍吧,我走了。”
白鹤年见三娃走了,刚才说的那些话也不知搁在心里没有,就没有了耍的心思。毕竟民以食为天,吃饭第一,他不能不想,回头还要和三娃说说,千万不能坐视不管。白敬斋见叔叔走了神,也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叔叔,回窑里吧?”
白鹤年应了一声,两人一南一北,摇摇晃晃地走了。
老枣树下恢复了平静。微风吹过,枝晃叶动,青青的枣子也不安分起来。更不安分的,是盘踞在树上的蝉们,聒噪得没完没了。时至晌午,九十眼窑院不见了人影,这大热的天,白家老少都钻进窑洞里纳凉去了。只有燕子在窑院里飞来飞去,不时传来哺雏的呢喃声。
财旺乘第一趟船过了河,朝杨家走去。此行是受三老爷之托,邀约杨掌柜来永和关共商大事。
杨福来年近六旬,岁月的沧桑刻在日渐臃肿的脸上,写在大腹便便的肚上。自果子红来家后,他总算过上了有妻有女有孙的团圆日子,在桑榆之年尽情享受天伦之乐。因而,一应家务交给爱丹打理,只有在遇到大事时才出面问问。再说,这几年杨家的生意日渐萎缩,没有什么大事、难事要他处理,有爱丹就足够了。
虽说这样,至今仍没有归宿的爱丹成了他最大的心病。人们长时间不见爱丹口中的男人归来,又长时间不见爱丹改嫁,什么样的猜测都有了,什么样的难听话都说了出来,杨家人只好装聋作哑地活着。时间长了,议论的人没有了兴趣,被议论的人习以为常,村里人依旧抬举爱丹,恭维杨掌柜。就这样,本来想迁出延水关的爱丹反而心安理得地住了下来。孤闷难耐时,就叫来从前的使女、早已是两个孩子母亲的排排做伴,说东道西,谈古论今,借以打发时日。
这些年,白三奴一直心事重重,又不能不任劳任怨。永和关回不去,别的地方不想去,他只想守着爱丹,围着爱丹消磨时光。虽然得不到爱丹,但在爱丹左右,听爱丹指使,看爱丹脸色,逗爱丹高兴,几乎成了他的人生乐趣。老娘去了,老爹逝了,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亲人,只有爱丹不嫌不弃地留他在身旁,这也是一种幸福。
杨扬上了榆林中学,他天资聪明,学习用功,每考下来,不是头名就是二名,他不仅是爱丹的希望所在,更是望孙成龙的杨福来的希望所在。当然,杨福来和爱丹所希望的,也是果子红所盼望的。一家人没有二心,这个光景大面上还能过得去。
白三奴熬成了管家。他接待了财旺,又带上财旺见了爱丹。财旺有几年没见三少奶奶,眼前的三少奶奶和从前的三少奶奶好像没有两样,快四十岁的人,除了身体有点发福,眉眼还是那么好看,气质还是那么优雅。
爱丹慢悠悠地问:“财旺,这么多年也没来往,今天登门,该不会是专程看我来吧?”
财旺慌得站起身作揖道:“早想看望三少奶奶,就是抽不出身。今天来,除了看望您,还有一件事。”
“啊?有甚吩咐,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