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捎话让我来的吗?这门不是你留下的?”白三奴理直气壮地说。
莫名其妙,这事从何说起?
爱丹又问:“我让你来做甚?”
“做甚,不是说要往杨掌柜那里捎个口信。”
爱丹越听越纳闷,自己会有甚事让他捎话?即便有事,也不会让他捎的。这人是不是喝醉了说胡话?船工常年在水上,喝酒是他们的必需和嗜好,也不为怪,怪的是黑天半夜胆敢私闯九十眼窑院,敲她的门。爱丹无名火起,正要训斥三奴时,院里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黑天半夜的,这是谁呀?”
慢条斯理而有节奏,好熟悉的声音。白三奴扭头一看,月亮下面站着白老太太,他慌忙给白贾氏作揖问安。
“老夫人,是我,三奴呀!”
“怎么又是你?”
三奴脸上挂着笑容说:“是我。老夫人。”
“你是不是认错门了?黑天半夜,怎么敢在三少奶奶门上鼓捣?”
“都是白家人,熟路了,还能走错?”
话刚出口,三奴就觉着不对劲。都是白家人?人家是东家,自己是扳船的伙计,更倒霉的是,什么熟路,什么走不错,这不是没事寻事,拿着驴扎脖往自家脖子上套吗?这不是往精明过人的老太太手里递刀子吗?嗨,这张不把门的破嘴,他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白贾氏冷笑两声:“不错,都是白家人,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你能随便出入的吗?既是熟路,想必你常来常往,是不是?”
白三奴最怕老太太动不动套人家的话,猜人家的邪,揪人家的辫子,尤其是设下套子让你往里钻。可要提防点。
“不是的老夫人,我是什么人,敢随便往这里跑,是三少奶奶捎——”话到嘴边,又觉着不对劲,便没了后音。
“是三少奶奶什么?”白贾氏追问。
白三奴越想越不对劲,即使是三少奶奶真的唤他办事,也不能往三少奶奶身上推,她已经够倒霉的了,不能给她调盐加醋,再受不白之冤。上次他背了一回三少奶奶,给人家背了一身坏名誉,这回打折牙也得往肚里咽。
“要不是我听错了——”白三奴自言自语地说。
爱丹在窑里再也听不下去,就披衣下炕,“哐当”一声把窑门打开,里外的气息和风景就融在一起。院里的两个人都知道窑里有人,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响,还是把他俩吓了一跳。爱丹站在门口,三人对面,夜色里面面相觑,一时都没了言语。要是白天,相互之间准会看到白贾氏那不自然的哂笑,白三奴后悔莫及的傻笑,杨爱丹一脸怒气的冷笑。但几乎是同时,三个人脑际都撂过同一个念头:自讨无趣,这是何苦呢!
作为一家之尊,听上二孙媳妇祁娇娇的话,一个人摸着黑,揪着心,使着气,来到这是非之地,不仅有失体面,弄不好还会落下奶奶“捉奸”的笑柄。
爱丹呢,真是人在家中,祸从天降,一桩连着一桩,桩桩叫她惊怕,叫她晦气。她想,撑不出去就往里缩,索性装个龟孙子算了,任他们一主一奴在院里闹去,看能闹出个什么光景,何苦出来败这个兴呢!
最窝囊的是白三奴。明明有个不认识的娃跑到渡口,在他耳边悄悄说三少奶奶叫他晚上停了渡,到她窑里来一趟,给她爸爸杨掌柜捎个话。他先是受宠若惊,很有些鞋帮子做了帽檐的感觉。继而一想,不对,三少奶奶从来没有让他做过什么。再说,做什么也轮不到他白三奴。待要问话,那男娃已经走远,一时也想不起这是谁家的娃。不管怎样,主子叫他去还能不去?再说了,三少奶奶未当三少奶奶时,短不了来渡口玩,虽说他比她大个十来八岁,偶尔也凑个热闹,说一两句话。那次遇险,三少爷下水后,第二个下水的就是他白三奴。假如不是他助三少爷一臂之力,说不准三少奶奶早喂了鱼虾。有主不显奴,功劳都记在三少爷那里。不过,他也不吃亏,他有幸把三少奶奶柔软的散发着女人味的躯体,从河边一直背到一里多远的九十眼窑院。也就是那次,他生平第一回看见了一个少女的胴体,他不知道女人的胴体是这么优雅、完美、动人。从那时起,他对女人有了强烈的向往,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得到一个像爱丹一样的女人。可是,爱丹成了三少奶奶,他还是艄公白三奴。唉,要是自己多长个心眼,就不会这么莽撞地敲三少奶奶的门了;要不是想见三少奶奶一面的强烈愿望驱使,也许不会冒冒失失地来这里丢人现眼。
片刻冷场过后,爱丹向奶奶躬身道:“奶奶,什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的?”话语绵中有刚,不无讥讽之意。白贾氏一时无语,爱丹又补了一句:“黑天半夜的,也不带个人,跌一跤可咋办?”
白贾氏见爱丹这么问,心里不快,嘴里语塞,哼哼唧唧嗯嗯啊啊瞎胡应付。
爱丹为了不让奶奶过于难堪,便把话锋转向白三奴:“是谁让你来的?趁老夫人在场,说个清楚,道个明白!”
白三奴嗫嚅着,因为老夫人在场,不知该如何说才不至于把他和三少奶奶套进去。他犹豫片刻,缄默无语。
爱丹又问:“是谁告诉你,我让捎话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