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着一窑麦子不吃,却顿顿吃粗的,喝稀的,口里受了穷,麦子发了霉,这是何苦呢?”
“有两句老话您知道不?”
“什么话?”
“我们白家几乎人人皆知,那就是‘人家吃细咱吃粗,人家一石咱五斗’,这就是白家的规矩。不是吃不起,而是不敢吃,怕贪吃贪喝,祸害了子孙后代。”
柳含嫣若有所思地说:“原来是这样。那赚了钱为的是什么,发了家为的是什么,还不是让大家吃得好一些,穿得好一点,过得好一点?”
“理是这个理,可一家一个规矩,老太爷、老太太都这样苦熬过来,别人又有甚好说的?”
柳含嫣来白家一个多月,大米没得吃且不要说,就连白面也很少能吃上,肉也不多见,见天早饭米汤窝窝就酸菜,晚饭窝窝米汤就咸菜,要不就是一人一碗山药蛋调南瓜。午饭不是杂面抿尖,便是杂面旗子,地里少种青菜,存在窖里的山药蛋和萝卜出了芽还在吃,这叫在鱼米之乡长大的柳含嫣厌食反胃,越吃越少,本来就苗条的身子又瘦了一圈,显得越发苗条。白永和戏说:“哈,我家出了个赵飞燕。”
柳含嫣受屈地说:“我都成了这样,你不心疼就罢了,还取笑人家。”
每当这时,白永和不是好言安慰,就是背地里买些糕点零食调剂。柳含嫣饮食欠佳,奶水不够吃,孩子饿得哇哇哭,只能天天打发小保姆去饭馆买吃的给补贴。这还不说,爷爷奶奶临近暮年,更需要保养身子骨,可仍旧和众人一起俭省。省了银钱亏了身子,值吗?不过,白家的规矩比石板还硬,要打破这个规矩,需要时间和耐心。
柳含嫣琢磨了很久,终于下了变革的决心,但这个变革应先从爷爷、奶奶那里开始,只要他们接受了,认可了,别的就好说。她吩咐白管家:“从明天起,爷爷、奶奶就不要再吃粗粮了,早饭各加一个鸡蛋,午饭动点荤,晚饭呢,可以炒点青菜什么的。其他人也适当调剂一下,等三老爷回来,再商量着定一个食谱。”
白管家说:“那小少爷呢,年纪小,正在发育,也应该偏吃一点吧?”
柳含嫣说:“我的孩子不动公伙里的,用我自己的积蓄解决。啊,还有如玉,也不动公伙,和如意一样。”
白管家见她公是公,私是私,老是老,少是少,分得一清二楚,不免心生敬意。别看三太太年纪轻轻,做出事来有条有理,处处都能顾及,人生得出挑不说,能耐也非常人可比。
第二天,一场“餐桌革命”悄然降临在九十眼窑院。
白鹤年和白贾氏老眼昏花,面对端来的馍馍、鸡蛋和炒菜,还以为是看走了眼,几乎把眼贴在饭菜上看了又看,闻了又闻,才知道这是真的。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白家的老规程不要了,难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柳含嫣轻捷的身子闪了进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说:“爷爷,奶奶,这是孙媳妇孝敬你们的,孙媳妇不忍心二老吃粗的,喝淡的,以后想吃什么就说话,孙媳妇给二老做去。你们受了一辈子苦,该享享清福了。”
白鹤年怔了怔,问:“这,这,全家都这个样了?光景不过了?”
柳含嫣说:“给爷爷奶奶偏待点,算不了什么,你们劳苦功高,还不应该?大家伙也略微调剂调剂。只要钱挣多了,永和和我都想让大家好吃好喝哩。”
白贾氏说:“你这样偏待爷爷奶奶,就不怕众人说长道短?”
“怕什么,孝敬老人,理所应当!”
这样的“革命”,白贾氏早年也有过,只是因当家人的压制,还没有试行,便扼杀在摇篮里,这也成了官宦之后的白贾氏的一块心病。要不是家败了,她哪里会来白家受这份罪!好在,临近暮年,终于看到了希望。所以,她对柳含嫣的“餐桌革命”举双手赞成,但表面上却波澜不惊。她看了一眼白鹤年,白鹤年拿捏不定,不知该吃还是不该吃。白鹤年想什么呢?吃了,白家的家规就坏在他身上,由俭入奢易,大家学着他的样,还不把这个家当吃空了。不吃吧,一来是孙媳妇的一片好意,不好拨人家的回头;二来是这一生在吃喝上亏待白贾氏也太多了,都这把年纪,还能吃几天?再说,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不知道珍馐味美,琼浆醇香?只是为了这个家,他不敢奢望。如今,世道变了,他也淡出事务,若再施展威风,显然不合时宜。不如闭住眼睛吃自己的,落得皆大欢喜。便对白贾氏微微点了点头。白贾氏得到首肯,这头放心了,如玉那头怎么办?便讷讷地问:“那如玉——”
一提如玉,柳含嫣快人快语地说:“啊,如玉和如意两个孩子年纪小,也需要贴补,从我个人的积蓄里开销,不能让孩子受了委屈。回头,我让彩霞送来鸡蛋、挂面,奶奶有空时,给如玉做着吃吧。”
柳含嫣说的彩霞,就是她从北京带来的小保姆,今年才十四岁,别看她人小,心眼可不少。往往柳含嫣还没想到她就想到了,柳含嫣总爱在彩霞小脑瓜上指指点点,说她“十四岁的人操的四十岁的心”。彩霞是河南人,家里遭了水灾,父母带她流落到北京,结果父亲死于霍乱,母亲死于痢疾,丢下她一个人在街头流浪,柳含嫣看着可怜,就收养了。幸亏身边有彩霞,要不,她坐月子不会少遭罪。其实,柳含嫣不只是给如玉和如意开了小灶,她没有忘记这个和她同甘共苦的小女孩。现在,白永和认了一个如玉,她也要认一个彩霞,视两个养女为己出。她要彩霞改口叫他俩爸妈,也要在吃喝上偏待一些,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给孩子一个家。
过了两天,柳含嫣把她带来的留声机拿到爷爷家,放了唱片,留声机里就唱起了戏。白鹤年在外边见过,不怎么稀罕。白贾氏只是听人说过,就觉得好玩。一会儿俯下身子瞅瞅,一会儿把耳朵靠近留声机听听,满脸惊奇地问:“这人在哪里钻着,这声音是从哪里出来的?”
白鹤年打趣地说:“人家把人都压成指头大小的人人,放到里边让唱哩!”
“这么说戏台也在里头?”
“是呀,它就是个小戏园,锣鼓胡琴弦,生旦净末丑都在里头。要不,哪来的戏听!”
“只有孙猴子才能说变就变,如今的人真日能,也能变成小人人钻到里面。我倒想看看里边的人长得是甚模样。”她对柳含嫣说,“这些人在里面吃甚喝甚,憋闷不憋闷?”
老两口对话时,柳含嫣只是笑,不说话。听奶奶竟当了真,就止不住笑出声来,这才揭秘了留声机的原理。当然,这个原理不仅白贾氏一时感到奇妙费解,就连略有阅历的白鹤年也解不开,不管怎样,至少明白里边只是装了人的声音而不是人。白贾氏说上了老掌柜的当,就在白鹤年身上擂了两拳,白鹤年咧开大嘴笑得前俯后仰。彩霞、如玉也跟着笑了起来。彩霞说:“祖奶奶,北京人管它叫留声机哩。”
白鹤年说:“也叫洋戏匣子!”
听说柳含嫣弄来个洋戏匣子,不多时,白鹤年窑里就挤满了人。尽管听不懂里边唱的甚,但一个匣子,一个黑油油的转盘,一个龙头样的铁家伙,一根小小的针往上一放,就能发声唱戏,真是日能的玄!这是谁弄出来的这么个玩意儿?对永和关的人来说,无异于见了大天。能不够的祁娇娇不能错过这个难得的表现机会,说:“看人家三娃窑里的多出奇,人洋气了,用的东西也洋气。人家在北京吃的是大米,可惜咱这里没有,小鬼吃不了大米饭。脸上搽的是雪花膏,人还没见,那个香就飘了出来。连耍的也不一样,是四方匣匣里有人唱戏哩!”众人有附和的,有眼红的,也有和祁娇娇一样惊惊咋咋的。不一会儿,三太太神奇的洋戏匣子就传遍了黄河两岸。
京城来的柳含嫣,就这样把皇历翻过了一页,开始了她融入永和关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