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冬日里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太阳艳艳的,风儿柔柔的,黄河里稀稀落落的冰凌,披着银光,散乱地流过,柳含嫣在财旺的陪同下一早来到河边。她凝望着对岸,想起就要踏上的土地,百感交集。那座并不陌生的窑院静静地蹲着,那座窑院里的故事一幕一幕地在她脑海里闪现出来。她想静下心来面对,却身不由己地战栗,兴奋之中潜伏着阵阵隐痛。就要涉足那座窑院,就要与那座窑院里的主人会面,今日他们能像大肚能容的窑洞一样理智地接待她吗?她心里尽管没底,但却不乏自信。柳含嫣起起伏伏的情绪,没能躲过财旺的眼睛,财旺有些迷惑地看着他的主人,说:“三太太,我们上船吧!”柳含嫣这才收住浮想,在财旺搀扶下上了船。
为了保密起见,除了船工,只有他们主仆二人,上船的地方,也远远避开渡口。过了延水关,柳含嫣即把船打发回去。财旺问道:“回来怎么办?”
柳含嫣回道:“摆渡要紧,不敢误了生意。咱们到渡口坐船。”
财旺说:“那不走漏了风声?”
柳含嫣答道:“办了事就不怕了。有人问起,就说我要你陪我过河那边开开眼。”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急匆匆朝杨掌柜家走去。
柳含嫣早有被爱丹拒之门外的准备,故来在杨家门前,把财旺手里的礼品接了过来,让财旺先去通报。
财旺进去好半天不出来,柳含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独自一人在门外走来走去,显得心神不安。
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柳含嫣推开大门,径直走了进去。财旺见三太太未经主人同意就闯了进来,不免吃了一惊。以杨福来的意思,自己和白永和积怨,又不是对柳含嫣有成见,有理不打上门客。人家能低下架子登门看望,我们却把人家拒之门外,显得咱不通情理,小家子气。正在左右为难、犹豫不决时,柳含嫣未经通报突然出现在杨家父女面前,令杨家父女发了一个怔,只能就此打住,急忙换了一副面孔,做出欢迎的样子。
财旺赶忙给双方做了介绍。爱丹有些难堪,只是紧绷着脸说:“坐吧。”
柳含嫣客气地点了点头,把手向杨福来一伸,做邀请状:“您老不坐,我做晚辈的哪里敢坐!”
杨福来在后窑掌的太师椅坐了,又邀财旺坐,财旺不敢逾矩,等柳含嫣和爱丹分别坐在炕桌两侧,才在杨福来下首坐了。
杨福来喊来用人,上了茶。
柳含嫣环视窑里,除梳妆台、八仙桌、箱柜之外,就是铺着白生生毛毡的长炕,显得简洁而明快,可以想见主人的寂寥。她望了一眼杨福来,正是她脑海里五大三粗的模样。却不说宽大的衣裳裹不住过于张扬的躯体,单看脸上的赘肉,就把那张红中透黑的方脸拽成了长脸。脸上的赘肉直往脖子里坠,脖子里的赘肉却拥挤成深深的波纹状,如同黄河滩里打着旋的泥浆。是发了福,还是老态显现?她见了杨福来,恨意便涌上心来。再说爱丹,正是她脑海里的清秀可人的美人儿模样,说一见如故也许并不过分。
爱丹嘴里不说,心里其实很在意她的继任者。今日得见,心中不由得暗暗纳罕:好一副似曾相识的面孔!
一河之隔仰慕已久的两位美人儿终于坐在一起。一个款款品茗,一个轻轻捋茶,有一句没一句无关痛痒地闲聊着。
杨福来在后窑掌和财旺拉呱,不时朝柳含嫣这里撂过来一句,柳含嫣都恭恭敬敬地回了。柳含嫣也回问杨福来饮食起居可好,杨福来一一答了。
宾主寒暄了一阵,财旺给杨福来使了个眼色,两人先后退下。少了两个人,少了两张嘴,白永和的前妻和后妻,虽然近在咫尺,却远似天涯。二人目不相视,默默无语,窑里的空气好似就要封冻的黄河,冰冷得瘆人。柳含嫣一生还没遇到如此尴尬的场面,要不是为了自己的男人,为了她那个未了的心结,她才不想来这里丢人现眼!
爱丹是主人,理应占主动。但面对白永和的新宠,她这个前妻,不想低三下四地向对方示好。既然你来到我窑里,定然有事相求,那你主动开口得了,有甚说甚,说完走人。所以就这么僵持着,悠闲得无事人一样。
柳含嫣心想:你爱丹也清高得可以,全然不把我当回事。你不把我当回事,我把你当回事总可以了吧?于是开口道:“夫人,听说老爷在外边做事,您怎么没有跟着去?”
柳含嫣本是无意发问,没话找话,不想却触到爱丹的痛处,爱丹以为柳含嫣明知故问,看她的笑话,就顺着柳含嫣的话说:“诚如您说,老爷在南方做事,带家多有不便,况且我也离不开父亲,我走了,留下他老人家不放心。”
“啊,就是,就是。孩子几岁了?上学了吧?”
正说孩子,爱丹的儿子杨扬一头闯了进来,刚叫了一声“妈”,就闭了嘴,看着炕上的陌生女人发呆,有点不自然地靠在爱丹身边。
爱丹说:“这就是我的儿子杨扬,十岁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朝杨扬说:“这么早就散了学?”
杨扬回道:“我们先生有事,就提前散了学。”
柳含嫣见孩子长得眉清目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的影子,多像他呀!问孩子道:“你们学的什么功课?”
杨扬回答:“国文,算术,还有四书五经。”
“这么说,《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早就学过了?”
“嗯。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爱丹怕小娃家说走了嘴,便对杨扬说:“玩去吧,大人说话哩。”
杨扬应了一声,随手拿了块点心,飞也似的跑了。
窑里复归冷清。
在延水关,爱丹虽然一枝独秀,但未能免俗,她身上依然散发着浓重的乡土气息。她头梳包髻,一字式刘海覆在略微平缓的前额,有一种耐人寻味的含蓄。杏子圆眼,**漾着忧郁的秋波,秋波闪着让人捉摸不定的寒光。眼底下长着一颗若隐若现的痣,眼角又生出几道鱼尾纹。听人说,眼下有痣缘分浅,眼角多纹人多情,真是这样?说来也巧,爱丹的经历正做了这样的印证。爱丹脸庞圆而富态,额头微微泛起的皱纹,过早地写上了世故,缺失了率真;面皮白净温润,不施粉黛而胜似粉黛,但冷峻的容颜多少给人淡漠的感觉。唯独小鼻微翘,小嘴微噘,有几分俏气和神气。不然,姣好的面容就会淹没在一片冷峻和呆滞的汪洋中。
再看穿戴,也有特色。上着彩绣高领圆摆长袄,下着马面裙,一色的白底蓝花,绲边绣花,与越来越冷的天气浑然一体,倒也清爽合身。只是宽衣大袖,把身子包裹得上下一般粗,缺失了年轻女子的优雅体态,未免可惜。那双穿着大红绣花鞋的三寸金莲不时从裙摆下闪露出来,似乎在显露末代小脚夫人的**。对此,柳含嫣不屑一顾。因为她是天足,妇女的解放当从脚下开始,一个连小脚都不敢放的人,还能谈得上人生的解放?这大概是爱丹身上唯一可以挑剔的地方——不过,那不能怨她,要怨,只能怨那个又臭又长的裹脚布时代。柳含嫣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