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正在客人们端坐桌边等待寿宴的时候,如厚张皇失措地小跑了进来,在柳含嫣耳旁悄悄说了几句,柳含嫣一下就愣住了。她心里暗道:“真是忙中添乱,喜中添忧。”她见众人的目光都聚拢到她身上,就果断地说:“贵客来到,还不快点请进!”
如厚前边出去,柳含嫣后边紧跟,不多时,一身素装的爱丹和一身戎装的杨白,在柳含嫣的引导下光临寿堂。
爱丹目光忧郁,脸色苍白,两颊有病态的红晕,人也比以前消瘦,只是那令白永和陶醉的风韵,依稀残留在眉宇和举止间。杨白英武干练,气度不凡,他适应了千军万马厮杀的战场,而不适应高朋满座的寿诞宴席。所以,显得拘谨了些,就像一个跟随母亲走亲访友的小孩,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知情的人为之震惊:爱丹母子也来凑热闹?不知情的为之疑惑:这位八路军是哪里来的贵客?
最难堪的是白永和。他觉得人们的目光渐渐从他们母子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看他如何应付这个场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他的妻子和儿女的面,白永和真的有些束手无策。他嘴唇动了动,没能出声;他头脑麻木,嗡嗡作响;他的心很慌乱,也很复杂。这是怎么回事?假如是杨参谋大驾光临,虽然意外,也是情理中事。只是这个爱丹,你也来凑热闹……爱丹呀爱丹,你来得真不是时候。他甚至暗暗埋怨:与其说你来祝寿,不如说给我添烦。但是,眼前的景象不容他再犹豫下去,打破尴尬,还要靠他的胆量和智慧。他心平气和地问:“你们来了?”
爱丹因是有备而来,尽管高朋满座,气氛庄重,但却落落大方地说:“我们给您添喜来了!”
白永和说了声“谢谢”,面朝杨白说:“杨参谋,请坐!”
不等白永和给爱丹让座,柳含嫣早大大方方,把爱丹拉到自己身边坐了。
听说来人是参谋,县里来的李秘书等一齐朝杨白看来。
白永和向众人介绍道:“这位是八路军杨参谋,哦,对了,杨副部长。”
“现在是参谋长!”不等杨白回话,爱丹忍不住,神气十足地插了一句,引得举座惊叹。
早有嘴快的,给李秘书等说破了来者与寿星的关系,引起一阵小小的**。
白永和把在座的一一做了介绍,杨白客气地逐个打了招呼。接下来该做什么,人人心知肚明,爱丹和杨白自然成了关注的中心。
爱丹不说便罢,一开口便语惊四座。
“按说,我没资格来给三老爷贺寿,但是,我还是来了。不为别的,为的给三老爷寿诞送上最宝贵的礼物——三老爷,我来还您的儿子来了!”
“啊?”举座哗然,为之一震:她葫芦里装得什么药?
“你,你,什么意思?”白永和似乎想到了什么,似乎又一片模糊。
爱丹站起身,把杨白轻轻拉起来,一字一顿地说:“和您打了几年交道的杨参谋,就是您的亲生儿子!”
“啊?!”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空气仿佛凝固了。白家一家人,特别是寿星白永和及他的妻子柳含嫣,被这惊天消息击得目瞪口呆。人们在片刻惊愕之后,便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这话从何说起?”白永和迟疑了片刻问。
于是,爱丹倾诉了三十年间如何隐瞒事实真相,如何含辛茹苦抚育杨白长大成人,如何让杨扬改名杨白,如何下决心让孩子了解真相,白永和这才大梦初醒。他第一次用心观察面前的这位英俊军人,原来,正如柳含嫣说笑的一样,杨白的模样和他那么相似。听了爱丹的叙述,他愧疚得无地自容。这么多年,他给了爱丹无尽的烦恼,而爱丹却无怨无悔地为他养大一个儿子;他休掉了一个善良的妻子,却收获了一个从未付出一粥一饭的儿子。两相比较,高下立见。白永和脸红一阵,白一阵;白一阵,红一阵,最终被兴奋染得满面红光。这个与他共了多少回事的熟人,竟然是他的亲生儿子!父子相见不相识,今天终于要名正言顺地确认他们的关系。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有这一刻,但这一刻还是来到他面前。他什么也顾不得,一把拉住杨白的手说:“娃,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母亲!”
杨白虽然经过枪林弹雨,在战场上铁骨铮铮,但自小缺少父爱的他,面对一个既熟悉,又陌生,既可憎,又可怜的生父,他却没有了应有的勇气。就在祝寿的前一刻他还在犹豫,认,还是不认?为了这一刻,母亲曾多次和他说起,都被他婉言拒绝。直到爱丹要与杨白断绝母子关系,这位曾经发誓要为母亲报仇雪恨的汉子,才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陪着深明大义而又宽容大度的母亲借祝寿与父亲正式相认。在杨白看来,并不是杨白无情,而是生父无义。面对此情此景,这位从没有喊过爸爸,从来没有体会过父爱滋味的儿子,却羞涩了,退却了,他嘴唇艰难地嚅动了一下,尝试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来。
爱丹在一旁看见,理直气壮地说:“你看这娃,有什么难的?你叫呀!权当是父亲出了一趟很远很远的门刚刚回来。”
爱丹说这话的口气,俨然是寿星的妻子柳含嫣,本该唱主角的柳含嫣,仿佛成了毫不相干的杨爱丹。
憨厚的冯兰花和嘴快的祁娇娇也附和着爱丹道:“娃,你就叫吧!”
她们这么一说,一直静静观看父子相认的柳含嫣,再也坐不住了。她是附和呢,还是保持缄默?附和有些勉强,缄默又嫌薄情。今天的祝寿,犹如一场喜戏,作为主角的白永和,戏里有戏,喜上加喜。她这个妻子,既是可有可无的闲人,又是进退两难的愁人。
好在这时,杨白向白永和鞠了一躬,低低叫了一声“爸!”僵局终于被打破。人们的目光自然转换到白永和那里,柳含嫣略微松了口气。
此时的白永和,枯涩的老泪早已纵横在布满沟壑的脸上,挂在一绺卷曲的胡须上。他上下嘴唇不停地来回嚅动,要合,合不上,要张,张不开。许久,才战战兢兢伸出那只业儒有成经商有绩的大手,急切而又迟疑地落在他的做军官的儿子脸上,边轻轻抚摸,边痛快地应声:“唉!”
父子终于相认,爱丹脸上现出满意的神色,舒畅地吐了一口气,回头笑容可掬地望着柳含嫣,说:“既认了父亲,就得认母亲。来,过来,见过你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