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必高哪里把村姑看在眼里,就大大咧咧地说:“但说无妨,但说无妨。”
白永和扯了扯王必高的衣襟,示意不要纠缠。谁知,村姑的上联早脱口而出:“东米市西米市东西米市量米。”
本想村姑要出绝联,没想到俗联一句,王必高嘲笑道:“看来,大小姐这店是开不成了。”
村姑淡然一笑:“少爷不要高兴得太早,还有个说法哩。”
白永和一听说法,生出不祥的念头:“有什么说法?”
村姑道:“这是副地名对,只限于太原府。”
白永和道:“为甚不限隰州而限太原府,这不是舍近求远吗?”
村姑父亲接过话茬说:“不瞒二位说,我在那里做过几年生意,对太原府的情形略知一二。闲暇时和小女对对联玩,这就是其中的一联。小女爱玩弄,时不时拿来吓唬人。不想还真唬住了几个过路人。”
听了这话,白永和心头一紧,王必高头皮发麻,说不准自己也要被她唬住呢。
王必高说:“人还在路上,联就跑到太原,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是难为人哩么?”
村姑道:“对对联还管天南地北古今中外,怕难为人,就把说了的话收回去。”
省城太原,二人都没有去过,仅仅知道此行必去的贡院街、繁华的柳巷街和钟楼街。其余的一概不知。把话收回去认输吧,面子上不好看。硬对吧,就得胡诌。俩人蒙了一夜,次日打早,王必高一出门,就说:“我们对‘上花园下花园上下花园看花’,怎么样?”
村姑父亲笑道:“对得巧。”
村姑说:“巧倒是巧,就是投机取巧了。我出的真地名,他对的假地名,还不是糊弄人。不行,重对吧。”
再往下对对,两位秀才连糊弄的本事也没有了。正合了江郎才尽的古语。着急赶路,却交不了差,因小失大,太不划算。
俩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王必高道:“赶考事大,属对事小,我们还是赶路要紧。”
白永和一听,倒埋怨起王必高来:“没有金刚钻,就不要揽瓷器活,谁让你逞这个能?这下可好,咱们的面皮都丢尽了。既然和人家有约在先,我想还是遵约守诺为好。再说,我等连村姑都不如,哪里还敢奢谈蟾宫折桂呢?还是打道回府吧!”
王必高听了,苦笑着说:“哪能呢,三年一考,谈何容易?村姑戏言,不必当真。咱们还是快快上路,免得误了考期。”
白永和一脸严肃地说:“言必行,行必果,是君子所为。如果我们失信而去,不仅对不住村姑,也对不起长辈的教诲和自己的良心。你还看不出来,村姑是有意试探咱们的软硬哩,就这样走了,还不让人家笑掉大牙?”
村姑只是笑,并不说话。但单纯而火辣的眼神,分明调侃中不无期盼,关切中又含不屑,他们也说不清楚。反正村姑的眼神搅得他们心神不安,刚刚出征就败下阵来,晦气替代了神气,一时不知道该说甚。村姑的父亲见女儿惹得二位公子不快,就赶女儿一边去,满脸堆笑地说:“山里人没见过大天,识得两个字,就敢与公子作对。只管走你们的路,不要理她。”
又是一语双关。说女儿无学问敢和公子作对,其实就是说二人无能还敢和村姑作对,连村姑这一关都过不了,还敢去贡院应举?温温的话语,含着浅浅的嘲笑,叫他俩无地自容。白永和再也坐不住了,拿起行李,一面竖起大拇指连夸村姑“深山出俊鸟”,一面拉上王必高义无反顾地返了回去。
一次作对,输了学问赢了志气;一次赌气,徒添三年风霜,千日苦熬。三年后,两人相约赶考,再次路经这里,父女俩依旧开着小店,像是专等他们到来属联。只是村姑长大了,害羞了,见二人来到,反倒躲在里屋不出来。父亲把她叫出来,叙了礼。不等坐定,王必高就把他俩三年来潜心研究的成果展示出来:“我们对‘上兰村下兰村上下兰村赏兰’。你出的是街名,我对的是村名,你量你的米,我赏我的兰,互不相干,倒也般配。怎么样,小大姐?”
村姑一听,笑在眉头:“妙对,妙对。我这里给二位公子赔个不是,一个玩笑耽搁了千日光阴,罪过,罪过。”
白永和说:“无妨,无妨。即使能对得上,也是无功而返。”
村姑父亲奇怪地问:“这是为甚?”
白永和说:“说来也巧,其间适逢庚子之变,本应在庚子和辛丑年举行的恩正乡试停科,一直待到今年才补行恩正并科乡试。”
村姑拍手叫好,说:“谢天谢地,要不因小失大,我就落下一世骂名。”
父亲说:“但愿此行赶考专心经营,兰章芳香,双双中举。”
这年是光绪壬寅年。果然,二人不虚此行,双双登榜。王必高和白永和兴高采烈之余,不免想起村姑属联之事,内心充满感激之情。水满则溢,人盛易衰,也许正是村姑的一记闷棍,使他们从浮躁中清醒过来,看到自己色厉内荏的花架子,闭门静修三年,得以桂榜题名,不戒骄就无以成就今天,如有机会,定要好好酬谢村姑。当然,原本一直埋怨白永和感情用事的王必高,这时也不得不对白永和另眼看待,他的特立独行,他的谦逊守信,不正是自己所缺少的吗?这是后话。
秋闱之后就是春闱,正在京师备考的白永和,一心向往着大比之年的到来,了却“十年寒窗无人晓,一举成名天下闻”的心愿。忽然间,一声霹雳自天而降:光绪皇帝诏告天下废除科举制。
白永和几乎是一路小跑来到顺天府贡院的。贡院外早已围满了人,嚷嚷成一片。他找了个缝隙硬挤进去,终于看到那张叫他如丧考妣的诏告。他瞪大双眼,屏声静气地在诏书上寻觅:
……着即自丙午科为始,所有乡、会试一律停止,各省岁、科考亦即停止。
白永和一字一句,反复诵念,唯恐理解错皇帝的旨意。但黄纸黑字如同板上钉钉,“一律停止”,不容置疑。他脑袋一热,竟愣在那里。
生员们有的议论,有的埋怨,有的哭泣,也有的幸灾乐祸,一片呜呼哀哉的悲鸣。白永和闷声不语:一千多年的科举怎么到光绪爷手上就寿终正寝了呢?一千多年来天下生员人人能考,为什么到他白永和这里就成了穷途末路?光绪爷,您一句话,误了我一生,毁了我的锦绣前程,枉费了爷爷、奶奶在我身上花去的数不清的雪花银……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只觉得头晕目眩,不能自已,竟一头撞在贡院外的石狮上,立时昏了过去。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地方。头颅闷痛,缠着布带,用手一摸,沾了殷殷鲜血。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睡到这里?昏昏沉沉的他,一时想不起发生了什么。这时,从门外进来一个人,见他醒了过来,长长舒了口气说:“总算醒了!好险呀,幸亏发现得早,郎中治得及时,要不失血过多会没命的。”
白永和定睛看时,惊喜地叫了一声:“必高兄,是你!”
王必高凑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说:“别说话,静养几天再说。”
白永和问:“我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