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给汉口这户人家了?”
“没那么简单。买我的那户人家厚道,待我也不错,有饭吃,有衣穿,我心满意足。谁知,好景不长,十岁那年,我闯了一场祸……”
“闯下什么祸了?”
“哦……哦……太太的玉镯找不见了,说是,说是我收拾铺盖时给弄丢了,就疑心是我偷的。”柳小姐这话说得有点零乱,零乱里又有些言不由衷。
“事不大嘛,后来呢?”
“后来,东家回来了,说那只手镯值几百两银子,是传家宝。说到气头上就打了我,还说找不见要打死我。我又急又怕,就生了一个念头。”
“哦?小小年纪,能有什么念头呢?”
“别看我人小,心可不小。我装作寻找手镯,趁机跑了。”
“真是的,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得了?”
“一不做,二不休,我顺着大路一直跑,跑到天快黑也没遇到人。走不敢走,退不能退,既怕主人追来,又怕野虫伤害,就在这条小命不知往哪里扔时,正好过来一位赶脚人。我求人家收留我,人家不乐意。我搂住他的腿,哭死哭活就是不放。说您收留了我,就是救了一条命。您不收,我不是让狼吃了,便是跳崖寻了方便。您心再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赶脚人被缠得没法子,只好坐下来细问了出逃来由,这才动了善心。可好,他家有儿无女,说就算捡了个女儿。后来,成了我的养父,养父姓柳,我也就随了他的姓。”
白永和心生敬意,不无感叹,说:“看不出来,小女子有大能耐!这下可算有了归宿。”
“谁知道好景不长,好日子没过一年,养父生意亏了本,被逼无奈,就用我顶了债。于是,我又来到姓滑的人家当使女。本来滑老爷要给我改姓改名,不知为什么不改了,说我的名字好,很有女人味。”
白永和一听,来了兴趣:“哦?那一定是天下绝顶美妙的名字,敢问小姐芳名……”
“亏您还是举人老爷,连这点礼数也不懂得?哪有一见面就问人家名字的?”
白永和自知失言,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表示歉意。
柳小姐含笑说了句“没事”,又继续说了下去:“滑老爷四十开外,有两房妻室,常常争风吃酸,闹得不可开交,每到这时,我就成了她们的出气筒。老爷早就捐了官的,等了多年等不及,就通过关节走了湖广总督张之洞的门子,因为他是商人,张之洞搞洋务,正在用人之际,便委了他京汉铁路公司下面的采办,带着二太太和我来到了汉口。起初,不知老爷出于什么目的,对我格外开恩,让我住了学堂,常常背着二太太给我零用钱,我舍不得花,几年下来积攒了不少,老爷让我存了。二太太发现给她的钱越来越少,又联想不让我当使女而念了书,就起了疑心,以为老爷和我私通。从此,不是和老爷吵闹,就是想尽办法折磨我。后来,我索性住校不回家,老爷去学堂看我,又让二太太知道了,便撕破面皮大闹了一场,说老爷送我上学,给我私房钱,处处偏袒我,是为了纳我做三房。老爷也不再遮遮掩掩,说就是这个意思,看她要怎么着。二太太见自己徐娘半老,恐怕老爷花心,迟早要把她撂在一头,就使了个狠招,说:你不绝了这个念头,就到铁路公司告你贪赃枉法,叫你人头落地!原来,老爷在公司当采办,从中得了不少好处,置了洋房,开了几处商号,二太太心知肚明。见二太太要破罐子破摔,老爷害了怕,从此对二太太百依百顺。听上二太太的话,先停我的学业,后搜走我的私房钱,我一下子身无分文,重新做起了用人。就这样,一个让走人,一个不让走,来回拉锯,让我遭罪,白白耽误了几年青春。眼看我二十出头,还没有个着落,就是下人也得有个家吧。就给他们说让我走吧,欠下你们的我以后偿还。二太太妒性十足地说:‘想男人了不是?我偏偏叫你看得见,够不着,想死个你!’‘你说偿还,穷女子一个,拿什么还?真是女大不能留,留下结冤仇,不想图报,倒想一走了之,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我就叫你当一辈子老闺女。’老爷说:‘不让我娶,就让人家走,何必这样折磨人呢!你要硬留,出了事不要怨我。’二太太听了这话,一下点醒了她。就说:‘她是顶债来的,再把她卖了,做个不赔本的生意。’老爷不忍心这么做,说:‘好歹养活大了,堂堂正正把她嫁出去,自己光彩不说,还多了一门亲戚,可以来回走动。’二太太说:‘还想认这门亲?休想!你就死了这个心吧。你敢那么做,看老娘我不敢和你闹个鱼死网破,断了你的根。’老爷没法,只好由着她。有天,趁二太太不在家,老爷给了我一张银票,我一看,是五千两。吓死我也不敢要。老爷说:‘咱们缘分尽了,本来我有二太太说的那个意思,还没来得及征求你的意见就露了馅,我有把柄在她那里捏着,只得丢卒保车了。你拿上它,不管将来到了哪里,都能救急。’二太太趁老爷外出办差的空,就自作主张把我以五千大洋卖给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做偏房,我死活不答应。她就骂我,打我,不给我饭吃。那些天,我心惊肉跳,烦躁不安。思前想后,嫁老爷非我愿,把我卖人更非我愿。我长大了,我有了文化,我有了想法,有了自己的追求。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想法一天天滋长起来。那天咱们江边相遇,就是打算寻了结来着。不想遇到了你,无意间救了你,也是救了我。你不想死,我也舍不得这条命。我容易吗?被人家一卖再卖,没有做人的尊严。我心想,要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活出个人模人样来给世人看。那晚回家,就给二太太说:‘我想通了。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无非是享受来着,只要能让我享荣华受富贵,这件婚事我答应了。’二太太一听,脸上乐得开了花,就等着老爷回来看个日子,来个明嫁暗卖的把戏。我也装出乐呵呵的,她见我高兴,又给我吃好的,又给我买衣服,还带着我出去玩。可好,那天她打牌未归,我就通过商号的一个同乡做了手脚。今天她又打电话回来说:这两天手气好,只赢不输,全托你的福。反正老爷也不在,你把门看好了,再让我玩它两天。我见来了机会,急中生智,和你搭个伴一走了之。”
白永和吃惊地问:“让人家追来怎么办?”
柳小姐说:“我有两天时间,她没有具体目标,上哪里去找?再说,老爷回来不一定找我,买我的那家还没有给钱,人家不着急,她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本事找到我?”
白永和问:“你准备往哪里去?”
柳小姐说:“我到北京去,那里有我的一个同学,这些情形她都知道,我能下这个决心,还是她的主意。”
白永和心想:怪不得她口口声声说救了我也是救了自己,原来是这样!不过,话虽这么说,但他不能心安理得地承受,他不能做一个无情无义的人。故在同情柳小姐之余,更多的是从内心升腾起一种道义感和责任感。既然柳小姐救我一命,我也要帮她逃出虎口。白永和不无感慨地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柳小姐点头称是。
时光总是对开心的人和开心的事不胜吝啬。你看,两人刚进入角色,月儿就毫不顾惜地溜到了西天。竹篁疏影横斜,露水沾衣,浸来丝丝寒意。看看时辰不早,两人这才恋恋不舍地步回旅店。
本来是要了两个房间,不知为什么,属于白永和的那间房早睡下了人,还是交颈而卧的一对男女。白永和好生蹊跷,就去问店家。原来,客满为患,店家为了腾地方,找他俩商量,不见面。问车夫,车夫说:“看上去是夫妻俩。”
店家说:“既是夫妻为啥不住一起?”
车夫使了个鬼脸,说:“路上颠了一天,累了,黑夜不想再折腾,图个清静吧。”
于是,店家就理所当然地把他们合二为一。
白永和得知这个情况,不禁暗暗叫苦,黑天半夜,要房没有,难道露天而宿不成?他想和车夫们挤通铺,一个大通铺,一溜睡十来个人,四仰八叉地睡在那里,鼾声一个比一个打得凶,汗臭脚臭味直往鼻子里钻,哪里有他容身的地方。无奈之下,给店家说他们真的不是夫妻。店家说:“老爷您就不要为难小人了,哄谁呢,明明车夫说你们是夫妻。就算不是夫妻也不打紧,既然能同乘一辆车,就能同住一间房。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下次返回来,小的一定给老爷伺候满意了。”
白永和心里骂,这样的事还有下次?店家打了个呵欠,扭身走了。白永和站在门外犹豫不决,听见柳小姐从门缝里悄声叫他,只好走进房间。柳小姐不好意思地说:“既是同乘一辆车,还不同住一间屋?你睡**,我睡床下,我年轻,好将就。”
白永和心想,既是这样,只能同室而住了,便说:“那哪行?”
好在天气不凉,白永和随手抽了床被子裹了身子睡在床下。柳小姐见状,也不再坚持,和着衣服睡在**。孤男寡女,同居一室,这一夜,谁也没有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