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白永和接二连三给柳含嫣写信,因家事拖累,一再爽约,望能谅解;暂时的分别,是为了长久的团聚。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会背信弃义,自食其言云云。尽管曲尽思念之意,但去信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回应。这令热望中的白永和十分沮丧,情绪坏到极点。
忙完了年节,又忙着铺排生意杂务,进入角色的白永和,如一只揳进木头的钉子,专注而又执着,忙得不分朝夕,焦头烂额,只有拼命地做事,才能排遣心中的凄凉和焦虑。整个白家人,有几人能知道他心中的痛楚。
白鹤年对白贾氏说:“我没看错人,三娃不做便罢,要做就舍上命去做,真是块难得的好材料。”
白贾氏说:“就怕这头舍上命,那头不舍命。”
“你甚意思?”
“甚意思?你还不明白,三娃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谁不是夫唱妇随,儿女绕膝?他呢,还是寒窑凉炕,孤身一人,你就不觉得可怜?”说着说着,就去揉眼睛。
“光说可怜能顶饭吃?如今三娃主了事,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了,还不麻利寻个好人家,办了这桩事。”
白贾氏领了老太爷的旨意,满心欢喜地为三娃张罗开婚事。
祁娇娇不愧是祁娇娇,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嗅觉特灵,这里两位老人才议论三娃的婚事,那里她就暗暗动作开来。
祁娇娇领着一位黄花大姑娘来见白贾氏,笑容可掬地说:“奶奶,这就是孙媳妇常给您老人家说起过的我姨表姐的闺女灵灵。”
灵灵忙向老夫人施礼,听到老夫人让座,才款款地落座。
从祁娇娇一进门,白贾氏就知道来者何意。因此,她的目光始终在这位陌生的姑娘身上飘来飘去。她用碗盖捋了捋茶,轻轻抿了一口,头也不抬地问:“闺女今年多大了?”
“回老夫人的话,二十岁。”
“哦?二十岁了还没有出阁,大姑娘了。”
灵灵羞愧地低下头,两只手在辫子梢上不住地捏拧着,仿佛要在上面拧出一句让老夫人最满意的话。
祁娇娇见灵灵在那里窘着,就抢着替灵灵回答:“奶奶,是这样的,灵灵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主儿,人心气高了些,左挑右拣,总没有个合适人家,这不是就拖延了几岁嘛。不算大,不算大。”
白贾氏回过头来一想,也是的,自家的三娃都三十多岁了,还嫌人家娃大。随口附和道:“哦,哦,不算大。”又问:“家里有甚人?”
“母亲过世早,只有父亲和我。”
“听说你还识文断字?”
“父亲读过私塾,我跟着父亲讨教了点。”
“可会女红?”
“粗浅懂得。”
白贾氏还要问什么,嘴嗫嚅了两下,没好意思开口。就盯住灵灵端详再三,暗自叹道:这闺女眉弯如月,眼圆似杏,鼻翘神气,唇丰齿白,颜面红润,仿佛红皮鸡蛋上的一幅画,耐读耐看。美中不足的是脚大了点,皮肤粗了点。啊,再就是家贫寒了点。
祁娇娇知道,奶奶看人,总是以她自己为尺码,居高临下地看人,所以,很少有她看上眼的女娃。她知道,要硬挑“毛病”,好媳妇脸上还有点疤呢,谁能十全十美?与其等奶奶说破,还不如替奶奶说了。就凑近奶奶身边说:“皮肤粗是做活儿晒的,家贫是时运还没来,至于脚嘛,现在公家不是正提倡妇女解放,省了放足。”
白贾氏说:“来不来就妇女解放,放了足能放了人?别想得太美了!”
祁娇娇说:“呀呀呀,我只不过是赶时兴说说,哪敢在您老人家面前说三道四呢!”
白贾氏觉得,不管怎么说,这一回祁娇娇总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再没说什么。心想,人不得全,车不得圆,这些都是小意思,不必苛求。再说,自家放着个三十多岁的光棍,又娶过妻,离过婚,脸上有黑看不见,老是瞅人家的不是。嗨,看我这人!白贾氏正这么想着,门“吱呀”一声,白永和推门进来。
白永和给奶奶请了安,转身问候二嫂时,一道彩虹突然扑进眼里。定睛看时,哪里有什么彩虹,原来是这位亮汪汪的姑娘吸引了他的眼球。多看一眼,就有些发呆,早把二嫂晾到一边去了。
灵灵也感到诧异,面前这位爷好像在哪里见过?脑子只那么一转,就想起来了。惊奇的眼神霎时变得柔和起来,脸也绯红,身子不由得离开椅子,傻立在那里。
白永和用手指了指灵灵,正要开口说话,祁娇娇早开了腔:“三娃,这是我姨表姐家的闺女,叫灵灵。”随即扭头对灵灵说:“这就是我常给你说的三少爷三娃,啊,不,官名叫永和,是举人老爷呢!”
灵灵给白永和施礼:“给三少爷请安!”
白永和似从梦中醒来,手脚无措地回道:“小姐好!”
白永和让过了座,自己也拣了把椅子坐下。心想,世上的事怎么这么蹊跷,几年前赴京赶考途中遇到的那位小大姐,竟然出现在我们白家。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她出脱成十分标致的大闺女了。她也叫灵灵,莫不是此前二嫂提起过的那位刘灵灵?不可能。在他的想象中,那个刘灵灵,就是二嫂祁娇娇的翻版,灵灵巧巧,一样的刀子嘴,一样的能不够。而面前的这位灵灵,说话得体,举止文静,怎么能与那个灵灵相提并论呢!白贾氏和祁娇娇抿嘴微笑,眸子却在白永和与灵灵之间来回穿梭,白永和这才觉得灵灵的突然造访与他不无关系。现在他最怕男女之事,自己不成功的过去和就要失败的现在,让他不敢正视女人。他把狂跳的心尽量稳定下来,问灵灵道:“小大姐别来无恙?”
“托三少爷的福,还好。”
白永和本来要问“还和父亲开饭铺吗”?又觉得不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那时的小大姐早成了大小姐了,说不定那时的卖饭女,成了谁家的少夫人,就改口道:“夫婿高就,膝下几子?”
一句话,把灵灵问得面红耳赤,头耷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