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心服口不服,就说:“虽说结果一样,总会少受些折磨,至少不用花那笔冤枉钱。”
白鹤年道:“扔了银钱消了灾,说不定还是好事呢!不提它了,说正经事吧。”
白贾氏想,看这个老东西,不是他的钱他不心疼。不当家了,人也变得大方了。
“三娃,爷爷问你,你看这个灵灵怎么样?”
白永和随口答道:“好呀。”
“既是这样,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还没等白贾氏表态,白鹤年就拍了板。
白永和一听就急了:“人家好归好,咱娶归娶,是两码事哩,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怎么就不能混为一谈呢?叫你来就是要定下这门亲事。”白贾氏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
“假若我要是不……”白永和只说了半句,另外半句留给二老去琢磨。
接下来的事可以想见,人心隔肚皮,各有各的理。因为三娃的身份地位已不同于以前,再不是任人摆布的羊羔子,白鹤年和白贾氏也不好硬来。结果是双方都做了妥协:白鹤年答应三娃去北京看“朋友”,三娃则答应回来后再“定夺”。
白永和不傻。他想,只要去了北京,只要带着柳含嫣回来,生米煮成了熟饭,爷爷、奶奶再固执也无济于事。
白鹤年和白贾氏也不傻。任凭你飞到哪里,你这个当家的,还能撂下挑子跑了?以他们对三娃的了解,他不会做下这等不义之事。
白三奴心里有爱丹,就是开不了口。现在,又揽下这份“替他人做嫁衣裳”的差事,说不来心里有多窝囊。如今,白家是三少爷的天下,凭他和三少爷自小耍大、现在又是白家的老艄这层关系,白三奴径直朝三少爷的“举人第”走来。敲门,没人应声。掀起门帘,门上挂着“铁将军”。他踅出来,来到九十眼窑院甬道上,朝上一看,从老太爷窑院里走出祁娇娇,后面跟着一个比祁娇娇还要娇的女娃,他眼里一亮,心里就明白了:莫不是给三少爷提亲来着?记得以前,三少爷曾给他说过祁娇娇提亲的事。三少爷真有艳福,来一个好看,来两个好看,漂亮女娃都往三少爷那里跑,就没有一个让我白三奴撞上的,害得我三十出头还是光棍一条。
边走边想,迎面遇上从外面回来的三少爷。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让我逮了个正着。”白三奴说。
“找我有事?”白永和问。
白三奴不容分说,拉上白永和朝一边说话。
“三奴,老太爷和老太太叫我说事,咱们弟兄甚会不能说,改日吧。”说毕,挣脱手扬长而去。
白三奴灰溜溜的,好没意思。痴痴地呆了片刻,头一歪,走了。
白永忍落选掌门人,给一心向往着夫荣妻贵的祁娇娇致命一击。她没脸见人,没力气说话,整天窝在窑里,伴着她那不争气的男人苦熬日子。自从因引荐灵灵看到爷爷、奶奶的好脸,一改往日的晦气,人面前跑得欢了。白永忍说:“你别高兴得太早了,三娃的心思你永远估摸不透,说不准竹篮打水一场空呢。”
“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尽给人泼凉水哩!我的事你少管,不管甚事,只要你的臭手一沾,准没个好!”
“好好,我还不愿意成全他们?只是担心三娃那里爬圪梁坡,打别扭呢,不信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祁娇娇听了,心里老大不高兴。出了窑门,从她“忍为高”院,来到大哥“平为福”院,见窑里没人,绕了个弯,来到“举人第”。这是三弟白永和的居所,院原本叫“和为贵”,因三弟中了举人,就改为现名。这都是爷爷“钦定”的。白鹤年虽然一生行商,但对儒家并不排斥。自他的儿子遭遇不幸后,他就不再想争强好胜、出人头地,就把古人留下的这三句话,刻在三个孙子居所,算是对他们的启迪和约束。虽是弟兄三人,可是院子并不连通,而是错落开的,这也是因九十眼窑院人多地窄不得已而为之。祁娇娇“嘭嘭嘭”敲了几下门,没人应声。再敲,“咚咚咚”,仍没有人应声。正要掀起门帘往里看时,只听身后由远而近传来脚步声。回头看,是奶奶。她不好意思地说:“奶奶,您怎么也来了?”
“兴你来,就不兴我来?”白贾氏装着嗔怒地说。
“啊呀呀,我的好奶奶哩,您老是这个大院里的主子,谁敢败您的兴头?”
“找三娃有事?”
“啊,也没甚事。路过了,随便过来瞅瞅,看三娃缺甚短甚,好帮一把。”
“嗯,这还像个当嫂嫂的。不过,我没猜错的话,你是不是想探三娃的口风呢?”
“呀呀!奶奶真神了,谁也躲不过您那双眼睛。奶奶,我是为三娃的事来的,您老该不会是闲逛吧?”
“好你个鬼娇娇,眼比丢溜溜(老鹰)还尖。”
祁娇娇只是笑,并不言语。
其实,白贾氏心里不是不清楚祁娇娇的用意,不过,既然走到一起,也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想到这里,白贾氏矜持地说:“都想到一起了。但愿心想事成。”
祁娇娇眉开眼笑,一脸灿烂。
白永和走了半个月,没有消息;走了一个月,还没有消息,这可急坏了三地四方牵挂着他的人。
一向吃得香睡得稳的白鹤年,最近变得神情恍惚,魂不守舍。这个小东西,该不会扔下偌大的家业一走了之吧?白鹤年的一反常态,无形中感染了白贾氏,她心里也暗暗毛躁起来。但她有她的主意,喜怒不形于色。在三娃未回来之前,她什么也不想猜测,什么也不想说。她不相信,三娃的良心能让狼掏得吃了!
祁娇娇一日三次往奶奶那里跑,明里是问安,暗里则是想探听虚实。但她从奶奶若无其事的脸上,找不到一丝答案,越是找不到,越是着慌。
刘灵灵也是坐卧不安,瞎想心思。第一次提亲遭回绝,她以为这个举人清高得可以;这一次邂逅,旧景新意,能不勾起他的情思?再说啦,他一个落魄文人,不安安生生过光景,难道还想成龙变虎?自己所以迟迟不嫁,不是嫁不出去,而是心有所属,三少爷就是自己的意中人。想我刘灵灵百里挑一,哪里配不上他。这一次他不会再冷落了我吧?不会,不会,他三少爷纵有千张口也说不下刘灵灵的不是。可是,等了一个月了,怎么还不见姨姨的音信呢?什么时候不入洞房,什么时候心神难安。女人呀,怎么就这么没出息!
与此同时,爱丹天天站在院外圪塄畔往东瞭,摆渡的船来回穿梭,怎么不见三奴来报信呢?等一天,不见三奴来,等两天,还不见三奴来,难道三奴把这事给盘缠了?不会。三奴是讲义气的人。可是,三奴天天摆渡,为甚老躲着我?难道见三奴一面,比见三少爷还难?莫不是三少爷不应承,三奴不好意思回话?曾经沧海的爱丹,怎么也找不回来过去的自信和感觉,她没有了底气,没有了主意,只能日复一日地盼望,盼着峰回路转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