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唔”蒋介石点了点头,像老师考学生似地问:“你对四川目前的局势如何看?”
“在学生看来,”郑大冲早有准备,略为思索,侃侃而谈:“四川从民国以来,二十多年间军阀混战,到刘自乾、刘甫澄叔侄手上该是完结的时候了。”看委员长目不转睛看着他,郑大冲信心大增,继续说下去:“现在,二刘马上就要进行决战。优势明显在刘湘这边,因为,他有委员长的支持!”
“唔,是的,是的。”蒋介石说着站了起来,边走边说:“二刘之战刘湘胜出,这没有悬念。但是,你要提请刘湘和邓锡侯等川中将领注意,盘据成都多年的刘自乾决不会坐以待毙,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为了避免届时腹背受敌,两面作战,他很可能会在继去年打跑同居一城的田颂尧之后,近期对邓锡侯动手。川中局势自来复杂,戏中有戏,牵一发动全身。
“你这次回去,可能要在四川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二刘之战后,刘湘答应中央要做的事恐有留难!”说着强调:“我支持他是有条件的,他刘湘也是答应了的。这就是,他在打倒他幺爸刘文辉后,中央委他以四川全部要职。但是,他得马上集中川中军队去围剿、铲除踞通(江)南(江)巴(中)的红四方面军!嗯?”
“是。”郑大冲做出很能领会的样子,挺胸保证:“校长放心,学生一定完成校长交办的任务。”
蒋介石大步走到军用地图前,手招招,“你来看!”
郑大冲走上前去,站在地图前,随着委员长手指的地方看。
“你看!”蒋介石指点着地图上隆起在川陕一线,于绿色中的一线褐红色:“这是秦岭山脉,就是因为这道秦岭山脉,一下子就将川陕分隔成了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让四川成了物殷民丰的天府之国。”他边指边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话是不错的。这条是通往陕西的金牛道,这条是通往云南的石门道,这条是通往西部少数民族地区的清溪道,这条是通往甘肃的阴平道。金牛道是出川主道。”他又指点着夔门:“这是长江三峡。是川中通往外界的惟一的一条水路,没有一处不险峻万分。杜甫有诗‘众水会涪万’,《水经注》中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掉了几句书袋,蒋介石看郑大冲很能领会地连连点头,这就从战略的高度强调:“四川不仅是中国的战略基地,大后方,粮仓,而且战略地位极为重要。你看,它西扼青藏,南接云贵;东临湖北湖南,北连青海甘肃,成为内地连结东西南北和华中的天然纽带。正因为此,从古至今,有多少个小皇帝躲在四川?孟昶、王健、刘备……甚至明末年间,连张献忠也要赶去湊一湊热闹,在成都建立了他的大西国。而且,所有龟缩在四川的枭雄,没有哪一个是好惹的?他们不是鬼都惹不起的阎王,就是八磅重锤都砸不烂的铜头铁臂;不是铁钩都钩不住的滑头,就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变色龙。唔,刘文辉的绰号叫什么来着?还有刘湘、邓锡侯等人都叫什么来着?”
郑大冲开口就来:“刘文辉叫‘多宝道人’,刘湘叫‘巴壁虎’,邓锡侯叫‘水晶猴’,田颂尧叫‘田冬瓜’……”
“有道理有道理。”蒋介石说:“除了田颂尧的‘田冬瓜’有些牵强,太着重外形外,其他人都恰如其分。你这次代表我去四川,首先是同‘巴壁虎’打好交道。其次,也要同‘多宝道人’、‘水晶猴’等人打好交道。这其中,你要掌握好一个度,要掌握好轻重缓急。总之,要利用矛盾,为我所用!任重而道远啊,嗯?”郑大冲又是将胸脯一挺,喊操似地大声说:“学生相信,只要遵从校长教诲,按校长的既定方针办事,一定能克期圆满完成任务。学生一定牢记校长教诲,帮助刘甫澄尽可能快地统一全川,铲除赤祸。为党国服务,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好好好。”蒋介石目光灼灼地审视着郑大冲:“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校长要学生什么时候走,学生就什么时候走。”
“这样吧,时间要抓紧。明天下午两点钟,军政部有架直飞重庆的飞机,你就乘这架飞机走。”
“是。”郑大冲这时心中完全有数了。又是啪地一声,两腿一并,胸部一挺,给蒋介石敬礼:“请校长注意身体,注意休息,学生这就告辞了。”
“唔唔。”蒋介石铁板似的脸上努力露出些笑意,竟破天荒地伸出手来,同特使握了握手;让郑大冲受宠若惊。
“郑主任,请!”这时,就像计算好了似的,一个长相精干,着一身法兰绒中山服的委员长侍卫官适时出现在门前,蒋介石的侍卫官,都是少校军衔,而且一般时候,都着法兰绒中山服。侍卫官领他去了陈布雷办公室,陈布雷对他还有具体事情交待。
南昌的天,娃娃的脸,变化多端,昨天还是风狂雨骤,今天却是艳阳天。上午十时,军政部直飞重庆的飞机,在南昌机场起飞,飞到了正常的高度,机头对着四川方向飞去。
天气很好,坐在舷窗边的郑大冲从机窗内望出去。浩瀚的天穹,一碧如洗,高速前进的飞机因为缺少参照物,好像是完全靜止。机翼下,有一缕透明的白羽似的薄云,跟着飞机如影随形。郑大冲处于一种观想中。昨天一天从早到晚,南昌风霪雨暴,完全没有消停,然而今天却是这样的艳阳高照,睛空万里。变化万端的大自然就像是人生,喜怒哀乐,祸福人生,都在转瞬之间。不知这会儿,刘湘、刘文辉在干什么?作为委员长的特使,他今天去渝的密电,一早由南昌行辕发给了刘湘。
张群同陈布雷昨天各有侧重地详细地给他交待了任务。张群特别着意强调了一点,作为委员长特使的他,在一定范围内,有相机处置的权力。四川情况复杂,为了达到目的,一切手段都是可以用上的。
他不禁想到了代表“校长”同他谈话的四川老乡,时任国府外交部长的张群。张群,是委员长最信任的人物之一,不高不矮的个子,面庞方正,脸上常带笑意,西装革履,素常间皮鞋擦得锃亮,梳大背头,缓行鸭步。最醒目的是,张群左眉梢旁长有一颗硃砂痣,这是一颗少见的福痣。据说,张群这副福相,也是蒋介石最信任他的原因之一。
张群是川省华阳人,其实也就是成都人,早先年间成都一市分为华阳,成都两地。在国民党上层,张群有个绰号叫“华阳相国”,相国是古时的宰相,意思是官高权大。在民间,张群有个绰号,叫“高级泥水匠”,意思是他最会敷衍,最会在各种场合同各种人打交道,处事非常圆滑,为人随和,往往采取搁平主义。然而,他知道,这仅是张群的表象,其实张群相当厉害,有手段,柔中有刚,绵层有针。
张群和蒋介石是保定军校第一期的同学、朋友,以后又同时留学日本,就读东京士官学校;并就此开始了他们两人之间以后长达几十年的亦友亦上下级的关系。
当时,保定军校在成都地区招生很少,要求很高,张群考上了。全国各地区的考取生最后都到北京集中,由号称北洋三虎之一、时任陆军总长的段祺瑞挨个面试。按规矩,考生见到段总长时要行半跪礼,但读书很多的张群,受到当时西方思潮人人平等的影响,见到段祺瑞坚持不跪。旁边的人都急了,连连对他说:“快跪下,给段总长请安、请安!”可张群却说:“我从来不会下跪请安!”段祺瑞毕竟不同于常人,这位来自安徽合肥,以后成了皖系首领的政坛常青树,素来言词简洁,目光敏锐。为人严峻的“段合肥”,一眼就看出了张群是个相当有思想有作为的年轻人。那天,平素刚筋火旺的“段合肥”一反以往,脾气好得惊人,他笑笑说:“不跪就算了。”接下来口试,张群对答如流,然后是笔试。张群自付自己大逆不道,见了总长竟然不跪,肯定考不上。因此,考数理化时,他懒得考,不着一字。而在考国文时,因作文题触动了他的心思,遂提笔洋洋洒洒,谈了当前国家危急,西方洋人对我中华压迫日甚一日,国人当振武扬威以图强,以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他一吐胸中迂积郁闷之气,写完掷卷而去。却不意,张群这篇精彩绝伦,却是大为出格的文章,考官看后,不敢自专,遂层层上报,最后落到段祺瑞手中。段总长看后评价很高,认为要强国强军,就是要发现并起用张群这样的有志之士,有识之士,大笔一挥“录取”。
在保定军校,张群出名在先,蒋介石出名在后,他们都桀骜不驯。在军校,蒋介石脾气暴躁,有“红脸将军”之称。一次上细菌课,日本老师在课堂上手里拿了一块泥,说泥里寄生有四亿细菌,如寄生着四亿中国人。蒋介石听了十分气愤,当着全班同学,豁地站起身来,冲上台去,从日本教师手里抢过泥来,掰成八块。指着其中一块说,日本有五千万人,就像有五千万细菌寄生在泥里。这一举动,顿时博得课堂上掌声雷动,日本老师则涨红了脸,好不尴尬没面子。蒋介石却好不得意,在军校的威信直线上升。
两人以后又同到日本东京士官学校留学,过相甚从,成了最好的朋友。在以后的几十年中,政治上,张群对蒋介石忠心耿耿,一步一趋,蒋介石对张群也有非比一般的信任。张群曾说:“到日本留学是我生命史中值得纪念的一章,我本来是准备学炮兵的,可是因为蒋先生学的是步兵,于是我不学炮兵而学步兵,以期与蒋先生朝夕相处,共同切磋。”当然,张群本身也有过人的才具。比如,1926年,作为北伐军总司令的蒋介石,率军抵达南昌时,军阀孙传芳在江浙一带势力很大,如果要武力解决孙传芳,很费事。在蒋介石踌蹰不决之时,张群主动要求去找孙传芳,凭三寸不烂之舌,将孙传芳说服过来。蒋介石说,那就不妨一试。结果张群立了大功,硬是将孙传芳说服并率部归顺了北伐军。林林总总的许多事情,特别是张群在处理人际关系上的过人之处,让蒋介石在大权在握后,对张群越加深信不疑,大加拨擢重用。在不长的时间内,张群节节上升:由上海兵工厂总办而军政部次长,上海特别市市长,湖北省政府主席,外交部长。据说,很快就要当行政院院长了。
张群说话做事不像陈布雷那样文气、生硬,而往往像摆家常似的娓娓道来,这就让人在心中受用的同时,又能领会其中的关节。就在赴川特使郑大冲的思绪在“华阳相国”、“高级泥水匠”张群身上萦绕时,机身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郑大冲赶紧收住神思,掉头往窗外看去。不知什么时候,天气忽然大变。团团乌云翻卷着逼来,像是一只巨大的海底乌贼伸出八只巨掌缠紧了飞机。瞬时,机舱内一片黑暗,电灯开了,马达发出瘆人的轰鸣,机身在剧烈地抖动。
“长官!”因为郑大冲此行是保密的,也没有穿军服,机组人员不知他姓谁名何,只知道他是去重庆公干的大官。一位身穿军服,曲线丰美的年轻女兵,趔趔趄趄走到他面前,敬了个礼,报告请示:“现飞机已飞临重庆上空,突遭雷电层袭击,能见度很低,飞机无法在重庆降落,是否返回南昌?”看得出来,面前这位身材苗条,细腰**肥臀,年轻漂亮的女兵很有些紧张。
“机上带的汽油充足吗?”郑大冲竭力沉着气问。
“按原线返回没有问题。”
“通知驾驶员”,郑大冲略为沉吟:“飞机向成都方向飞,争取沿线在就近机场降落。”
当天下午三时,郑大冲乘坐的飞机在涪陵机场平安降落。休息一会后,得知重庆气象条件好转,郑大冲即令机组人员告知重庆有关方面,飞机直飞重庆。当带着委员长特殊使命的郑大冲乘坐的这架不起眼的专机,平稳降落在重庆珊瑚坝机场时,已是群山隐去,暮靄四合时分了。
前来迎接郑大冲的是刘湘的秘书章古溪。章古溪三十多岁,不高不矮的个子,戴副眼镜,一脸的文气。他在北京大学国文系毕业后,从事过一段时间的传媒业,后来长期在刘湘身边作文秘工作,深得刘湘信任,类似蒋介石身边的陈布雷。章古溪目光敏锐,眼波老是在镜片后晃动,似乎想把来人看穿看透。他说话客气,轻言细语,像是气息不足似的。章古溪的名字,郑大冲是知道的,不过,这是第一次见到,见到印象就深。
章古溪握住郑大冲的手,热情地说:“辛苦你了,郑特使,我代表甫帅前来迎接你。”一下就托出了他的地位身分,说着转身,手一比:“特使请上车,甫帅在重庆大饭店为你设宴洗尘!”说时,一辆漆黑锃亮崭新的福特牌轿车徐徐开了过来。一个副官模样的年轻军官上前,替特使拉开车门,一手护住车顶。
郑大冲和章古溪相继上了车,轿车顶着薄薄的夜幕,沿着逶迤的山路,向远处灯光闪烁的重庆市区风驰电掣而去。
郑大冲知道,刘湘生性俭朴不喜招摇,一般不到茶楼酒肆,而这晚却在重庆最有名的重庆大饭店为他设宴洗尘,可见,甫帅对他这个特使到来的重视。郑大冲一边思付着、演绎着马上就要出现的场面和如何应对;一边同坐在身边的章古溪寒暄着,谈些重庆近来的天气,述说来时路上的惊险,言不由衷地接受章古溪不无夸张的惊叹和慰问。
说话间,车已入城。车一入城,郑大冲就激动起来,山城重庆夜晚景色之美是出了名的。白天那些傍江而立,重叠而上,破破烂烂,回旋起伏的吊脚楼,这会儿因为夜幕的笼罩都看不见了。一路上虽然街灯稀疏,灯光也不甚明亮,但整体来看,山城夜晚的灯光还是很有气势的。特别是,枇杷山上的灯光与山下嘉陵江上穿梭往来的船帆灯光,在夜幕中编织起来,同江对面南岸区一片一片的灯光连结起来,恍惚迷离。这让他想起了乡人,有文豪之称的郭沫若在登上枇杷山,看了重庆夜晚灯光后写的一首名诗《天上的街市》。郑大冲不禁情动于中,朗诵起来:“远远的街灯亮了,好像是天上无数的明星。天上的明星现了,好像是无数的街灯……我想在那高高的天上,定然有美丽的街市,街市上陈列的物品,定是人间少有的珍奇……那隔着河的是牛郎织女,你看那颗流星,怕是他们提着灯笼在走。”
北大国文系毕业的刘湘秘书章古溪惊了,他对郑大冲能有这样的雅兴和文学修养表现得相当惊讶和高兴,一连说了几个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什么?”郑大冲表现出四川人的幽默机智:“没有想到我们这些武棒棒还喜欢诗?”
“哪里,哪里!”章古溪掩饰:“其实军人中有好些是有文学天赋的,比如委员长,一手字就写得相当不错,国学根底也是不错的。又比如我们甫帅,也会作诗,平时不作,一作必黄钟大吕。看来,我和特使有相同的爱好,以后我们不会没有话说的。”好个章古溪,他在这里恭维了特使之时,又巧妙地托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