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们下到刘元塘的前沿指挥部,这是一座坚固的碉堡。田北诗站在碉堡里,举起高倍望远镜,透过观察孔看过去。他很奇怪,对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透过高倍望远镜看去,在晚霞燃烧的时分,对岸与这边是一样的景致。河对岸是28军的阵地,战壕上,也是如林般正对这边的黑洞洞的枪口。很显然,为了预防这边的进攻,岸边的树木甚至连高高的茅草都斩除干净。对面的防守阵地有一定纵深,沿岸的战壕,碉堡有序交织。水深必静!不用问,对面的28军肯定是邓锡侯的精锐部队黄隐师。“静如处子,动如狡兔”这样一句成语,忽然闪现在熟读兵书的军参谋长脑海里,从这安静里,田北诗感到有些担心,他不禁问陪在身边的刘元塘:“对面怎么清风雅静的?”
似乎要给前来督阵的军参谋长一个回应,就在这时,对面开始喊话――
“24军的兄弟们,我们28军与你们往日无仇,近日无冤。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打一家人。”
“24军的弟兄们,你们不要替刘自乾卖命。”
“要打,让刘自乾同刘湘他们两叔侄去打,24军的兄弟们替刘自乾去死化不来。”
“他们哪来的这么多喇叭?”田北诗问。
“都是就地取材的竹喇叭。”刘元塘说。
田北诗暗暗佩服,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邓锡侯明明知道现在24军军心浮动,他来个攻心战,攻心为上。而且,对岸28军官兵,用竹喇叭喊出来的声音如此宏亮,在这暮霭时分响得映山映水的。
田北诗问刘元塘:“对面28军都是这个时候喊话吗?”
“是。一早一晚都喊。”
“他们搞这套攻心战,怕是很影响军心吧?”
“邓锡侯这一套,对我的部队不起作用,只对有些人起作用。”田北诗知道他的话中所指。
“元塘旅长是如何稳定军心,鼓舞军心的?”
“一支部队肯不肯打,士气如何,主要还是看主官的!”刘元塘这就是在夸他自己了。田北诗点点头,表示同意。
扑河战前,田北诗在电话上向刘文辉详细作了报告。刘文辉很仔细地听完,没有多说,只说:“北诗,就全靠你了,就看这一夜了!”其期望之深、言辞之急,不能不让田北诗感到压力。他连忙给自己减担子,说:“工作都是元塘旅长作的,元塘调兵有方!”他一口一个元塘如何如何,然后又让刘无塘在电话中直接向他的幺爸报告,自己退避三舍。这是田北诗一惯的处事为人。
夜来了。夜幕像一只不祥的黑色大鸟的翅膀,匆匆裹紧了毗河两岸清新明丽的风景。毗河流水汨汨,田野上磷火明灭,夜的深处传来了猫头鹰的枭叫。时间到了,隐藏在树林里的10门大炮轻轻撤去伪装,10根长长细细的炮管缓缓摇升起来,对准了对岸的碉堡工事战壕。
扑河战之前,先是炮击。轰、轰、轰!埋伏在树林中的10门大炮发威开炮了。长长的火舌像是巨蟒口中火红的蛇须,在漆黑的夜幕中快速地上下舔动。一颗颗炮弹像一枚枚通红的果子,带着可怕的啸叫,在夜幕中梨开金黄色的弹道,轰轰地砸向对岸。对岸也给以猛烈的炮火还击。这让田北诗感到吃惊,他不明白,对岸是如何将强大的火力作了掩蔽的,怎么白天就没有发现呢?好在,这边的火力要强些。让田北诗更感到惊讶的是,这边炮火一响,那边马上增援。炮火闪闪中,对面,河堤上、田野里,都是提枪闪过的人影。刘元塘在旁边很不满地报怨:“你看人家那边枪声一响,四面都赶来增援,我们这边呢,完全是单打独斗,还有人看笑话!”
“不管他的。”军参谋长看了看表说:“元塘,时间到了,开始吧!”随着刘元塘一声号令,一颗信号弹缓缓升起来,白惨惨地挂在毗河上空。敢死队开始扑河了,刘元塘做的是一锤子买卖。竹筏、拌桶噼哩啪拉掀下河,敢死营官兵纷纷乘上濫芋充数的渡河工具,大量的竹筏和拌桶,他们划桨的划桨,射击的射击。在猛烈的炮火声中,500只粗喉咙发出的喊杀声,惊天动地。那副拼命架势,简直就像阎王爷忘了上锁,从阴间地狱里冲出来的一群恶鬼。田北诗手中端着望远镜,从碉堡中的长方形枪眼中望出去。两边的大炮撕扯着,将天和毗河水都映红了。镇守对岸的28军沉着应战,就在扑河敢死队坐着的竹筏、拌桶划到河中间时,对岸的炮火、轻重机枪、步枪,完全不顾这边大炮的撕扯,集中火力拼命向河中敢死队射击。密密的枪弹、炮弹织成了一张死亡的大网,对扑河的敢死营官兵进行绞杀。密密匝匝的枪弹打来,打得河里像开了锅。还有咚咚的炮弹砸来,一时,水声、喊杀声、竹筏、拌桶被打翻后敢死营官兵落水发出的惊叫声、惨叫声、怒骂声,声声在耳。河面上一时血花飞溅,浮尸频频,简直就像到了世界末日。那种血腥,让身经百战的军参谋长也感到震惊。但是,毕竟这边的炮火猛烈,对那边的炮火进行了压倒性的打压,刘元塘扑河的部队毕竟都是经过挑选的出来的一群亡命之陡,终于有的官兵从死神魔掌的缝隙中漏了出来,逃了出来,杀上了滩头阵地,与守军展开了惊心动魄的肉博战。
“好好好,上去了就好!”田北诗伏在碉堡的枪眼上,全神贯注,目光竭力透过黑夜和闪闪的炮火,隐隐约约看清了发生在对面的一切。因为紧张,因为兴奋,他胸脯起伏,紧张得握紧了拳头,大声喊道:“元塘旅长,快些快些,让你的后续部队快些跟上去。”旁边却没有人应,调头一看,刘元塘不在了,弁兵告诉他,旅长上去了。
可是,就在这节骨眼上,田北诗猛听得打雷似的轰隆隆声由上而下,随即有人惊叫:“哎呀,狗日的28军,从都江堰放水了!”借着闪闪的火光看去,在宽约100米,水流本来不湍急的河面上,倏然间,河面迅速澎涨起来。一排排小山似的巨浪带着可怕的声响,轰隆隆从上而下快速地砸来,砸下来。本来,满载着扑河敢死队官兵的竹筏、拌桶,就在对岸密集的枪弹编织的死亡的网中打转;本来,渡河工具就差强人意,这一下就很可怜地被席卷而下的排排巨浪打翻、埋葬。胜利的天平刚刚跷了起来,立刻被失败又跷了回去,扑上岸的敢死队官兵纷纷被消灭!
“可惜了这次抢渡,可惜了刘元塘这支部队!”田北诗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狗日的邓锡侯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给老子来个水淹七军!”刘元塘骂骂咧咧地进来了,田北诗调头一看,刘元塘右手受了伤,用一根绷带吊在颈上。
扑河战失败了。两岸的枪炮骤然间都停止了射击。枪声、炮声都消失了,消失得很远很深。一下子,天地间变得非常安静,安静得出奇。夜漆黑,黑得像是裹上了丧衣。黑夜里,只听巨浪翻搅而下发出的可怕咆哮声。刘元塘像一只受了伤的狗,不断地骂。他一口一个狗日的,骂完了邓锡侯狗日的手段歹毒,竟然放都江堰的水来淹老子,又骂下游的陈光藻狗日的。似乎只有这样破口大骂,才能減少一些他心中的愤怒和伤痛。刘元塘甚至立逼着前来督战的军参谋长田北诗处理陈光藻。说是陈光藻按兵不动,见死不救,直接影响了他的扑河战。刘元塘这简直就是有些歇斯底里了,迁怒于人近乎耍赖了,也太过分了!田北诗正不知何以应对时,一声“报告!”救了他的驾。
刘元塘的一个机要参谋,将一分急电交到旅长手里。刘元塘接过,用他那双恶恨恨的鼓眼睛看完后,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连连说:“狗东西,真是屋漏又逢偏东雨。”说时,将急电递到军参谋长手里。田北诗接在手中,随伺身边的弁兵上前一步,拧亮了手电筒。
田北诗就着手电光一看,心中连连喊苦。
“刘甫澄率联军于今晚十九时半向我川中全线展开猛烈攻击,现荣(县)威(远)一线已被联军撕开口子,情况危急。即令:毗河全线停止攻击,所有部队沿线固守待命。北诗速回蓉商量要事。”刘文辉署名。
田北诗坐上轿车,上了成灌公路,回头往成都赶时,头脑有些发晕。事情在预料之中,也在预料之外。作为军参谋长的他,此刻完全可以想象出川中一线情况的糟糕。身边,像一把刀似扎在胸口上的28军还没有拿下来,而在川中一线,刘湘统一指挥的联军,正以摧枯拉朽,势如破竹之势,争先恐后地向成都方向杀来。在这个黑夜里,远在千里的川中一线,定然炮火轰鸣,火光闪闪,彻夜不息;联军骑兵突过来的马蹄声嗒嗒嗒,如刮过的暴风骤雨,一排排雪亮的战刀举起又落下,一颗颗头颅落地。更多的地段,分别被联军突破,24军兵败如山倒。
田北诗回到成都,一进将军衙门24军军部大院,立刻就强烈地感受到一种战事失利,大厦将顷的气息。杂踏的脚步声、急促的电键敲击声,还有作战部参谋们向各地发出的声嘶力竭的喊声,种种一切,在指挥部里幽灵般地回**。
刘文辉一个人哭丧着脸坐在办公室里。一脸憔悴的军参谋长刚想把斑竹园刘元塘部今晚抢渡失败的前因后果,向军长报告,作出解释,刘文辉却将手几摆,意思是要他打住。
“寅东呢?”田北诗问,冷寅东这时不在,他感到惊讶。
“我让他掌握川康部队去了,他在这里气鼓气涨的,也碍事。”年前,刘文辉将驻在雅安一线的川康边防军抽调了一个旅到成都。刘文辉这时让冷寅东走开,无疑是让冷寅东靠边站了。
“报告!”门外,这时,一个机要参谋又是急急喊了一嗓子,一听就知不是好事。
“进来。”刘文辉说时声音有些发虚。
机要参谋送上了一分绝密情报,刘文辉看后,交到田北诗手里。田北诗一看,头就炸了,情况想象不到的严重。刘湘的联军还没有打过来,自己军中的张清平、林云根两位师长就反了。就在今夜,他们竟约请了28军的陈书农、黄隐两位师长,在新都三合场,以两军的名义签定了一份停战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