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湘也诙谐,说:“第一师的师长已经有了,就是你们常说的,现在兵临城下的‘唐瘟猪’唐式遵。至于请老师过来,为何用暂编一词,是因为甫澄与各友军商定,战端一开,我幺爸的部将必然纷纷反水,降将如云。对于过来的将领,我们商定,一律以四川陆军某某师、旅暂编名称。”
“这个名义我不接受!”陈万仞硬起颈项顶。
哎呀,真是叫化子(乞丐)还嬚馊稀饭,连陈万仞的部下都嫌他做得过分了。
“那老师要个什么名分呢?”刘湘笑。
“你的21军有几个师?”
“现在有一到四的四个师。“刘湘老老实实地说:”另外,还有一个模范师和一个教导师。”
“那么,我就来当你的第五师师长。”败军旅长陈万仞竟然给堂堂的联军统帅刘湘下起命令来了。
刘湘想了想,答应:“好好好,老师说了算事,你就来当我的第五师师长吧。”事情到此了结。陈万仞虽然脾气古倔,但以后他确实对刘湘忠心不二。几年后随刘湘、唐式遵率部出川抗日,英勇杀敌,屡建战功,不久即升任国民政府21军军长,继而升为第23集团军副总司令长官,也不枉了他的本事和人品。
刘湘兵不血刃,拿下川中第一重镇内江后,随唐式遵师进了成都,立即获悉,兵败如山倒的刘文辉已逃到雅安,他原先的120个团只剩下约20个团。不过,他这20个团,都是精锐部队,由他手下一帮子侄率领。刘文辉猫在雅安,让素称能战的刘元塘率部扼守金鸡关。刘湘派出他的两个精锐师:唐式遵师和张斯可师,快速跟进,对雅安进行前后夹击。
清晨。
一阵江风吹过,轻轻揭开了雾纱。原先手中有120个团,雄踞川中七十多个甲等县,不可一世,鹰扬四顾的四川省主席兼国民政府24军军长的刘文辉,于今如同三国时期风光不再,走麦成的关羽。他心神憔悴的站在苍坪山上,在他川康边防军司令部高高的哨楼上,举起手中的高倍望远镜向金鸡关方向眺望。金鸡关,现在是他惟一的希望,是他的生命线!
雅安河谷上空,一阵细雨过后,天空像是一块水洗过的蓝玻璃,空气非常清新,远山近水一目了然。
从望远镜中看出去,一夫挡关,万夫莫开的险隘金鸡关上,在烟云流动中,刘元塘部一些官兵在山上战壕里赶修工事,他们扬锹的扬锹,挥镐的挥镐。里面还有一些民军,也就是当地的袍哥在帮忙。不要小看这些头上包张白帕子,穿一身破衣滥衫,完全是当地农民相的袍哥。袍哥在近代的四川,发挥了难以想象的作用。袍哥也称哥老会,原是清初反清复明领袖人物郑成功、陈近南在沿海发展组织起来的一支旨在推翻清廷,恢复明朝的群众性组织。后来,逐渐向内地延伸,发展成了一支全国性的群众武装组织。其中规模之大,人数之多,影响之深,以四川为最。这个组织成分复杂,大都由三教九流组成。辛亥革命前后,四川袍哥发挥了重要的进步作用,后来就等而下之了。
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在四川,越是偏远地区,袍哥势力越大,雅安就是这样。刘文辉很看重雅安袍哥这支准军事组织,他百般笼络雅安袍哥大头目罗子云。从望远镜中看出去,协助刘元塘作战的这支约两百人的袍哥队伍武器很差,钢枪很少,大都拿的是刀矛火枪。但带动了雅安袍哥,也就带动了附近的好些农民。看,战壕中,好些前来送饭送水的当地农民,他们手挎竹筐。把金黄的热气腾腾的玉米粑从蓝里拿出来,往刘元塘旅的官兵们手上递;还有送水的,送烟的,很是鼓舞士气。民心可用,这让刘文辉感到一丝欣慰。
“军座,冷薰南发来的急电!”就在这时,副官李金安给他送来了冷寅东的电报。
刘文辉一听,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情不自禁将手往后缩缩。他现在最怕接前线来的电报,因为这些电报都没有好事,他已经成了孤家寡人。所部师长张致和、陈光藻等已经相继向联军投降,就连他向来倚重的军参谋长田北诗在新津一团乱麻似的混乱中,也趁机离他而去,不辞而别。
他就像怕手被烫了似的,不接李金安手中的电报,只是冷着脸问:“他是从哪里发来的?”
“冷师长这电报是从邛崃五眠山发来的。”李金安说。刘文辉在率刘元塘一帮子弟兵仓皇放弃新津,逃往雅安时,他让冷寅东率领他那支约有一师人的川康边防军,负责在邛崃五眠山一线阻敌断后。
“是不是冷薰南投降了刘甫澄,刘甫澄让他劝降来了?”
“不是。”李金安说:“冷薰南请求军长让他率部过金鸡关来雅安。”
刘文辉接过电报看了,冷笑一声,将手中电报几甩:“这个时候了,他又何必来雅安凑热闹呢?雅安这个小池塘养不下他冷薰南这条大鱼。”刘文辉之所以如此绝情,一是雅安确实养不了这么多部队。他现在养兵要养精兵,养将要养刘元塘、刘元琮这样他绝对信得过的子侄良将。二是对月前冷寅东在他面前忤逆的报复。他现在要将冷寅东甩出去,让这个向来心高气傲的人去尝尝当俘虏的滋味。
刘文辉对贴心副官李金安交待:“你代我给冷薰南回个电,就说,雅安地一带地瘠民贫,部队展不开,他就不用来了。”
“不能来雅,又咋办呢?”李金安一时没有领会主公意图,眨巴着猴子眼问。
“咋个办?凉办,看着办!”刘文辉说完,拂袖而去。李金安若有所悟,颠颠去了。
唐式遵率部来在了金鸡关下。
唐式遵部是21军主力,也是联军主力,一路紧追刘文辉不舍。他的部队过了新冿之后,沿途不断受到袍哥阻击。最初,他们完全没有把袍哥这些“乌合之众”放在眼里。然而,队伍一过邛崃,他们很快就领略到了这些“乌合之众”的麻烦。这些“乌合之众”中,混杂着刘文辉的小股精锐部队,凭借一路上他们熟悉而复杂的地形,神出鬼没地不断给唐式遵部以迭次打击。打完就跑,像是驾了地遁,让唐式遵的部队很受了些损失。大部队过了名山,沿着越发抬高的川藏公路前进时,在一处险隘处,“乌合之众”竟趁唐部对地形不熟,打了唐部先遣部队一个反冲锋。那支“乌合之众”足有两三百人,突然从藏身之地,从路边的巨石、密林中闪出,呼啸而来。他们手中挺着亮晃晃的大刀,一手拍着胸脯,高声叫喊“刀枪不入!”一股作气冲下山来,气势相当吓人。
好在唐部先遣营系21军第1师精锐,官兵们个个身经百战。在猝不及防中死伤几个人后,先遣营稳住了阵脚。官兵们凭借地势掩护,充分发挥火力优势和良好的作战素养,打退了这帮呼啸而来的“乌合之众”。唐式遵闻讯后,急忙骑马赶到前线观看,下马一看,不由得抽了口冷气。那些被打死在路上,山坡上,丛林间的袍哥们,他们身上哪有什么“刀枪不入”的法宝?剥开他们血淋淋的褴褛的衣衫,胸口上都捆了一团大草纸,让在场的官兵们不胜唏嘘。
他将前锋部队分成多路小股,在逶迤向上的山路上继续前进,又多次遇到“乌合之众”们的偷袭和顽强阻击。从邛崃出发,短短几十里山路,却走了两天。不,是打了两天,好容易来到了金鸡关山下。金鸡关是雅安的一把锁匙。
时近黄昏。一身军服,打着绑腿,腰皮带上挎白郎宁手枪,身材不高不矮笃壮有力的联军前敌突击师师长唐式遵,藏身在一棵大树后,举着手中的高倍望远镜,朝那座高耸入云,显得非常霸道的“雅安锁匙”金鸡关仰望。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时强时弱的山风,隆响于山谷间。极目望去,层层叠叠的群山越来越高,宛如凝固的大海波涛向着西天苍穹排排涌起。“一夫挡关,万夫莫开”的金鸡关,像是一只神奇的康藏雄鹰衔来有意丢在这里的一枚神奇的巨锁,危危乎高哉。整个看去,载着金鸡关的一匹大山,像只敛翅栖息在群山之颠的雄鹰,而金鸡关就是雄鹰那只又弯又勾又尖锐的嘴。部队要从鹰嘴上过去谈何容易!稍有不慎,任随多少精锐部队过去,都会被这只威风八面的雄鹰撕得粉碎,吞下肚去。部队在这里展不开,无法攻,该怎么办呢?唐式遵绞尽脑汁。忽然,他脑海中电光石火似地一闪。他想到了一路而来,给他的部队制造了不少麻烦的袍哥。“堡垒是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的”,他决定以毒攻毒,既然你刘自乾可以利用雅安袍哥组织,我也可以利用,从内部把你撕开。谁说唐式遵是“唐瘟猪”?他精得很呢!刘湘之所以看重他,让他当21军第一师的师长,每仗必让他啃最硬的骨头,不是没有原因的。
“吹号,部队加强警戒,原地宿营。”唐式遵下达了命令。
“哒哒嘀,嘀嘀哒!”军号声响了起来,此起彼伏,雄壮中带着凄厉,在这苍茫的群山间撞出阵阵金属的回响。而驻守在金鸡关上的刘元塘部这时却向山下开始了挑衅,刘无塘让他子弟兵们在金鸡关上敲起战鼓,几百只粗喉咙一齐开骂:“‘唐瘟猪’,你来攻,哪个不攻,哪个是虾子!”
“师长,刘元塘这龟儿子太猖狂了!”站在唐式遵身边的作战参谋图门瑞看不过去,怒气冲冲地建议:“我们是不是打打这些龟儿子东西的威风?”
“怎么打?”唐式遵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并没有转过身来,他怕转过身来会暴露他的满脸怒气。
“甩他龟儿子的几门迫击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