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巴不得呢!”唐式遵说时转过身来,怒气冲冲看着图门瑞:“人家居高临下,正愁找不到目标。这样一打,吃亏的只有我们,正中他意!”
“那未必就由他们骂?”图门瑞小声咕噜。
“由他们骂去吧!”唐式遵带着图参谋和身边弁卫下撤时,对部下谈起了《三国演义》中诸葛亮六出祁山的一出故事。蜀中将领都是熟读了《三国演义》的,部下们这会儿听唐式遵说起三国来,津津有味。
唐式遵说,当时,在祁山中占尽优势,可粮草短缺的魏国大将司马懿,为求决战,千方百计去激怒诸葛亮,可诸葛亮就是稳起不理。为了激怒诸葛亮,司马懿连小足女人的衣服都派小校给诸葛亮送了去,把诸葛亮比喻成小脚女人,极尽羞辱之能事。可诸葛亮仍然不生气。一直等到时机成熟才出战,结果,诸葛亮不仅大败司马懿父子,而且将他们父子围在了一条峡谷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如果不是老天保佑,突然下雨,司马懿父子就死定了。如果司马懿父子一死,魏国也就完了。难怪诸葛亮事后感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唐式遵说,一定要制怒。每临大事有静气,这是一个将军必备的品质!这里,唐式遵明说是在教育图参谋等,其实他这话是在说给自己听,以压制着自己一颗因为愤怒就要燃烧的心。
漆黑的夜来了,像雄鹰收紧的双翅,一下将群山幽谷拢得紧紧的。
夜幕有两重性。许多儿女情长,风流轶事都在夜幕的遮挡下展现得淋漓尽致。同样,许多阴谋诡计、暗杀,突袭等等,也大都在夜间发生。
就在夜幕笼罩了雅安河谷之时,刘文辉在苍坪山上,他的川康边防军指挥部会议室里举行一个别开生面的宴会。
连以上的军官都应邀出席,这在24军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出席宴会的军官约有五、六十人,他们在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条桌两边依次就坐。
刘文辉的川康边防军指挥部是在一座法国教堂上改建而成的。宴会厅具有明显的西式建筑风格,尖顶阔窗,地板上铺着地毯。雅安有电厂,但电量不够,这会儿,宴会厅里的水晶灯因电压不够红扯扯的,像是哭红了的眼睛,显得有几分凄惨。因为灯光太过昏暗,不得不临时在旁边的几束灯台上点上几支大红蜡烛。烛光随风不断摇曳,像是随时会有想象不到的灭顶之灾发生。
早过了原定的时间,军长还没有来。这时,他和刘元琮,刘元塘叔侄三人,在隔壁屋里商量什么要事。这让坐得巴巴式式的军官们都担着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的脸上都霉得起冬瓜灰。局势之严重,都是晓得的!24军现在只剩下了这点家当,唐式遵部已经抵达金鸡关下。在雅安后背,同样是联军主力的张斯可部正迂回而来。一切全看雅安前后的天险金鸡关、泥巴山及两地守军能不能抵挡一阵了!他们现在都有一个感觉,就像困在一个浅浅池塘的的鱼,随时都可能被人逮。他们感到闷,他们都在等待主公拿出一个能摆脱当前的困境的锦囊妙计来。
如果是以往,出席这样的宴会,主官不在,武棒棒们必然是大声武气说话,喝茶,吃点心,随意得很。然而,今天这个时候,这些很武棒棒们因为担着心,都泥雕木塑般呆坐着不吭声,心神不定的。
刘文辉在刘元琮、刘元塘的陪同下快步走了出来。素常是一身长袍马褂的军长,今天着意穿了一套佩有三星上将军衔的黄呢军服,虽然个子矮小,但身姿笔挺,神态严峻,大有一种豁出去了的意味。当他凛然站到桌子上首时,大家霍地起立。刘文辉两手往下压了压,军官们落坐后,“诸位!”刘文辉用他那双略显棕黄色的,很亮很有力的眼睛看了看军官们,说一口地方音浓郁的大邑话,声音低沉有力:“目前的形势,想来大家都看得清楚,可能大家感到担心吧?不过,我可以告知大家,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就叫着塞翁失马,安知非福!”看在座的军官们满脸不解,刘文辉做出一副众人独浊我清醒的样子,他说:“雅安,是我们24军的福地。在这里,我们进可以攻,退可以守。我们现在虽然只有20团人,但我们的兵是精兵,将是强将。而雅安前后有天险金鸡关,泥巴山。刘甫澄把我们无可奈何。我们就等着‘唐瘟猪’张斯可率部来攻呢!看他有好多人来死!这里,我可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德格,大家都是晓得的吧?就是雀儿山下的德格,向来有‘天德格地德格’一说。德格藏兵骁勇,无人能比。天德格地德格’已派骑兵来从支援我们了。因此,大家不要担心!”看在坐的军官们一个个面色好了些,刘文辉继续大话炎炎地说下去,拼命给部下们打气鼓劲:“俗话说得好,国难显忠臣,家难显孝子。在座诸位,都是我们24军,也是我们未来的西康省的栋梁。我要告知大家,我们今后要在这里建省,建西康省,雅安就是省会。今天你是一个连长,明天可能就是一个团长、旅长、师长,或者是未来的省府大员,你们的前途大得很呢!比如潘得名营长和他手一批兄弟!”这里,刘文辉专门提到刘元塘手下一个绰号叫“潘蛮子”的敢死营营长,“本来就是我们24军的虎贲之师,现在镇守金鸡关最前沿,这一仗打下来,还不晓得要创多大的盖世奇功呢!”刘文辉对“潘蛮子”的期望之深,是显而易见的。说到这里,他口出惊人之语:“现在,有些人倒是看到了这一点,可是,他想来雅安我还不要他了呢!冷薰南就是一个。”刘文辉点了名:“今天他在邛崃给我发来电报,希望带兵退到雅安,我说,雅安你就不用来了。”
在座的部属们听到这里,都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惊讶。哎呀!冷寅东在24军可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呀,他是24军第一师师长兼川康边防军副总指挥,是军长的老乡,可军长都不要他来了?!那么,我们坐在这里,是多么荣幸。在座的军官们,一下子都有种云里雾里的腾云感。刘文辉如此故弄玄虚,还真是能唬人,见军官们闻此言,惊骇不己中又有一丝得意的成分。刘文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这就适时转移了话题和军官们的注意力。
“现在,我宣布一个命令!”刘文辉将胸脯一挺,宣布将手中的20个团整合为两个师,然后点名:“刘元塘!”
“有!”坐在他右边第一位的刘元塘挺起胸脯,应声而起。
“从即日起,你为24军第一师师长,当前任务是,全力以赴,守好金鸡关,给来犯的唐式遵部以迎头痛击。”“是。”刘元塘挺胸收腹,大声答应:“请军长放心,我保证让唐式遵有来无回。”
“刘元琮!”
“有。”坐在他左边第一位的刘元琮应声而起。
“从即日起,你为24军第二师师长,当前任务是守好雅安后背的泥巴山一线,提防迂回而来的21军张斯可部。”刘元琮也提劲,作了与刘元塘相同的保证。然后,刘文辉对在座的军官们许愿,在座的不日都要提升云云。刘元塘、刘元琮率先带头鼓起掌来,接着,场上掌声四起响应。气氛有所改变,原先霜打了一般的军官们这会儿有了些活气,特别是刘元塘部的敢死营营长,素称能战的潘蛮子更是跃跃欲试。刘文辉好像一个高明的异演,将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安静。
“雅安!”他提高了声音:“自古就是易守难攻的战略要地!我24军现在虽然只有20团,两个师,但是百战精兵。我们要借雅安这个坚城,要借金鸡关、泥巴山这样的险隘创战争奇迹。我们要让刘甫澄的两个主力师,唐式遵、张斯可师有来无回。现在正是诸位大显身手之时,建盖世奇勋之机!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有的军官提劲,虽然声音不够响亮。。
“好。”
看目的基本上达到,刘文辉暗暗转移军官们的情绪:“大战前夕,今晚上我请诸位吃一顿雅安砂锅鱼,这可是雨城一绝。祝大家旗开得胜,战后我再给各位庆功!”
军官们吃说吃雅安砂锅鱼,不禁欢呼起来。站在一边候命的的李金安,这就将手一挥,说声:“上!”
随即,一些胖大伙夫咚咚抢步鱼贯进来;他们双手提着很有些沉重的荥津砂锅的耳子,将咕嘟沸响的荥经大砂锅拄到桌上,拄到军官们面前。
接着上来几个清秀的弁兵,他们手中都提着酒罐子,挨次给在座的军官们斟满雅曲烧酒;军官的面前都放有一个很粗放的黄泥巴大土碗。
“好香!”军官们个个馋涎欲滴,胸脯起伏。
刘文辉最了解他的这些下属,挥了一下手说:“过场就不走了,大碗喝酒,大声吃肉,各位随意!”部下听此一说马上开动。
刘文辉所说“雅安砂锅鱼是雨城一绝”,并非妄语。雅安砂锅鱼确是难得的美味。雅鱼,又称丙穴鱼,只生长在雅安一段的羌江内。因江水是雪山上的冰雪溶化的,江水湍急寒冷,清澈见底,一般生物很难生长。雅鱼只吃青苔等浮游生物,故产量极少,因而世人一般不知。雅鱼肉之嫩、味之美,与鲈鱼、鲟鱼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砂锅里滚沸着的雪白薄嫩的玉兰片,这是雅安山里质量极好的笋片晒成的。就是那豆腐,也极细嫩,入口就化,煮而不烂。将这些佳品汇合在一起,再用荥经的砂锅,羌江的水细细烹饪,可真美极。
军官们吃好了,临走时,被酒精烧红了眼睛的潘蛮子,特意走到刘文辉面前提劲:“军长,你、你就放心。有我潘蛮子在,金鸡关就在。有金鸡关在,苍坪山就在、雅安就在!”
“好、好,好!”刘文辉叫好时,暗中皱了皱眉,用手扇了扇潘蛮子喷到面前的酒气。他把潘蛮子等军官一一送到门口,一声“拜托了,等你们打胜仗的好消息!”他一直看着军官们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刚刚送走军官们,刘文辉回到书房坐下时,只听门外一声“报告!”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