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即便是在少城,也还是有不少穷人。在一些阴暗角落里有卖儿卖女的。他们在自己的小儿女的发髻上插一个草圈。还有一些跛脚少手的,跪在阶沿边上,摊起手向过往的人讨钱,还有卖唱的,那胡琴声满含悲音。与此对照的是,《万春园》戏院里正在上演川中名人赵熙改编过后的《情探》:“悲哀,绿窗灯火照楼台。望穿秋水,不见信来!”伴随着铿锵的锣鼓声,高亢而婉转的帮腔声,在这静静的夜里走得映山映水的。
刘湘来到将军衙门,进到早给他准备好了的办公室,那是最后面一个精巧的独院,这里原先是刘文辉的办公室兼休息地。
小院里瓜棚满架,在带着露水的花草丛中,有两只蝈蝈叫得很热闹,一只叫得急促,带着钢声,一只叫得缓慢,优扬婉转,让他觉得成都与重庆确实是不同的。两地虽然直线相隔不过千里,但风物迥然有异。来在这座清幽的小院,他有一种回到了大邑安仁乡下老家的感觉,感到特别的熨贴和踏实。
来到办公室,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啪地一下拧亮了台灯。摆在他桌上的是一封来信,一看就是老家大爸刘升廷来的。他拿起信,先没有折,细细看了看。
成都 督院街四川省政府
刘主席
甫澄 先生 收
大邑安仁 刘升廷 缄
信封很是讲究,是专门在成都诗婢家定做的。大爸是幺爸的大哥,小时对他有恩。他最初吃粮投军时,大爸送过他二十块大洋。大爸写得一手好字,是清末年间的秀才。折开信一看,一点不错,大爸替刘文辉求情,信中有几句极富亲情的话打动了他的心:“自乾再不对,终是你幺爸。斗米尺布,煮豆燃萁,古亦有之,不足怪也。惟以吾族淳淳之家风,如此行事,地下先灵,其痛感于何如耶!”刘湘读着大爸来信,许多往事涌现眼前。这时,他对被他撵到雅安山里的幺爸不仅大动恻隐之心,而且是牵肠挂肚的。
就在这时,副官张波给他送来了雅安唐式遵急电。一看,一颗提起的心,咚地一声落进胸腔里,略作思索,立即提笔给唐式遵回了一封急电,指示:“立即将刘自乾将军接回雅安,以礼相待。你立即着手退军,所部悉数退出雅安,退过金鸡关,退过名山,以名山为界。刘湘即日。”
显然,他有意给了幺爸东山再起的便利和回旋余地。写完后他看了看,想了想,在电文后面又特意加上一句“给‘鹞翻天’查月天以重奖。”然后交给张波,嘱即刻用加急电发去。
张波发了急电回来,喜孜孜报告甫帅,在邛崃五眠山一线为刘自乾断后,阻击我军的24军二号人物,被我俘获的冷寅东押到了。
刘湘一听很不高兴:“怎么能说押到了呢?应该说请,你快去请,请冷寅东先生进来!”
甫帅是个很重亲情的人,他这会儿复杂的感情,让纵然跟了他多年的贴身副官张波也不尽理解,看甫帅突然变脸,贴身逼官也不知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只能将胸脯一挺:“是。”他给甫帅敬了个礼,转身去了。
冷寅东带上来了。
“薰南兄请坐。”刘湘很客气。他在让冷寅东坐到沙发上时,自己也特别从办公桌后的皮转椅上站起来,再走上前去,与冷寅东隔几而坐,算是平起平坐。坐下时,又指了指茶几上泡好的茶,意思是茶早给你泡好了,显得又客气又亲热。
冷寅东却不领情,坐下来就质问刘湘:“你准备咋个处理你幺爸?”完全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刘湘显得很诚恳,他说:“我对幺爸绝无加害的意思。现在,我已得到唐式遵电报,幺爸找到了。你放心,我对幺爸,不仅不会加害,我还要对他多有借重。我己下令,让唐式遵退军,退到名山以西,将雅安那边让给幺爸经营。让幺爸以后在原宁属建昌道的基础上建西康省,将雅安作为西康省的省会,这不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当真!?”冷寅东惊了,看着刘湘,似乎有些不相信有这样的好事。
“当真。”刘湘很肯定地说:“你明天就可以在报端得到印证。就此,我要发表一个声明,白纸黑字,你总该相信。”
看冷寅东吁了口气,放了心。刘湘这就问冷寅东下一步有何打算。
“我已经累了。”冷寅东说:“我像田北诗一样,对刘自乾已经尽到了力。我要急流勇退,以后过平民的生活,优游泉石,在家读读书、养养花,了此一生。”
“啊,是吗?我原先是想请你出来帮忙的。”
“算了,算了。”
“那当然也就只好算了。”刘湘笑笑:“尊敬不如遵命,既然薰南兄有这个打算,我也就不好借重了。”
冷寅东当晚回到他在成都的家中,第二天在各报发表了《冷薰南解除军职并将所部交刘湘处理电》云:
“窃以天祸吾国,丧乱频仍,未复倭仇,又张赤焰,边塞之烽烟未息,萧墙之战衅又开。薰南分属军人,应尽捍卫之责,无如德薄能浅,位卑言轻,奔走呼号,迄无效果。今者统一已告成功,薰南所率各部,已交甫公督办处理,捍国卫乡之武器,幸未流落草泽以祸吾民,区区之心,亦已尽矣。薰南二十年戎马,饱历艰辛,今幸得卸仔肩,遂我初服。从此优游泉石,补读生平未竟之书,救国卫民,留待后来贤豪之士。邦人君子,幸共谅之。”同日,刘湘在全国各大报端发表通电:“川局已易危为安,自乾亦赞助统一与剿匪,并要求嗣后常驻雅安,努力康边国防。湘对此绝无成见,悉取联军同意,予以相当容纳,以俟中央解决。”并于同日在成都宣布,遵中国国民政府令,即日就任四川省政府主席、川康绥靖公署主任,四川剿匪司令部司令三职。
在刘湘就任三职之际,隔日,他在报端发表讨赤通电,电文谓:“赤匪犯川,时逾半载,每以内争未息,征讨久稽,致令凶焰重张,通、南再陷……月来芟夷内敌,实己竭尽心力。今幸内争敉平,各军咸归……谨拜新命,尅日前驱,誓扫赤氛,用奠邦国。”刘湘要以实际行动给蒋介石兑现了。就在刘湘发表了讨赤通电的第二天,他就开始调兵遣将,将川中各军编为六路,邓锡侯为四川剿匪军第一路总指挥;田颂尧为第二路总指挥;李家钰为第三路总指挥(罗泽洲为副);杨森为第四路总指挥;王陵基为第五路总指挥(范绍增为副);刘存厚为第六路总指挥。总计兵力一百一十多团,约二十万人,杀气腾腾,向川东北的通南巴红四方面军掩杀过去。刘湘亲率21军精锐唐式遵、张斯可两师,计二十四个团,从正面向万源方向主攻。他对外声称,要在三个月内全部肃清川北红四方面军,一举铲除通南巴红色根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