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刘从云昨天晚上梭回成都来了,这会儿就龟缩在宽巷子他的公馆里,是不是?”脾气很大的徐炯大声喝问。
郭昌明假意不知此事,故意一惊:“我现在打电话去,看他在不在?在,就让他来给老前辈们报个子曰,前线上的事只有他才搞得清,反正他家离将军衙门也近。”
“打住、打住!”向来肝筋火旺的徐炯赶快挥手制止,用瘦手托了托戴在他黑瘦脸上的一副形似鸽蛋,镜片厚如瓶底的老式铜边眼镜:“让这个巫师来同我们坐在一起?那真是有羞斯文!”说着不屑地摇摇手,耸耸鼻子。清末四川最后一个状元骆成骧从荷包里掏出《大公报》,咬文嚼字,拖长声音读到:“‘刘原属巫教,籍四川威远县,尝为人算命看相,刘湘极信奉之,以其为军师,并兼领三旅之众(模范师)。无论内战、剿匪,靡不由刘从云观天星、卜吉凶。近年从云竟轰动全川,虽妇孺亦莫不知有其刘神仙其人。至今竟公然良充当剿匪前方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负剿匪全责,并发滑稽怪诞不经之命令,故使进攻各部徒遭损失,匪祸愈形披猖。’这真是字字有力,入木三分呀!作为川人,我真是无地自容,无地自容呀!”
待赵熙、颜楷等五老七贤发完了火后,时间差不多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郭昌明看了一下手表,心中很有些着急。他站起来,在这些大佬们面前恭恭敬恭鞠了一个躬,显得很诚恳地说:“老前辈们如此关心川局,关心国事,实在让我们感念感激感谢。我代表甫帅,代表四川剿匪总司令部,向老前辈们的教诲表示虚心接受和感谢、感激。
“我郭昌明就此表一个态,负责原原本本地将老前辈们对刘神仙刘从云的不满、责难,及此次剿匪的用人不当等等,向甫帅转达。请甫帅找一个适当的时机,向老前辈们作个交待,你们看这样好不好?”
尹昌衡用一双倨傲的羊眼同在坐的五老七贤们交换了一下眼色,说:“那还差不多!”这就站起,在座的五老七贤们也跟着一个个站起。
“哎呀,就快晌午了。”郭昌明一边送客,一边笑道:“老前辈们如果不嫌弃,请就在军部用一顿工作便餐如何?”尹昌衡和五老七贤对此听而不闻,迈开八字步,很倨傲地走。走在花木扶苏的甬道上,他们手中的拐棍拄在石板道上笃、笃声响。
暂时留守成都将军衙门四川剿匪总司令部,主持一应事务的21军军参谋长郭昌明,一直将大佬们送过三进的大院,送出大门,一直看到他们都上了停在门前的私包车,看到大佬们离去,一溜华丽的黄包车首尾衔接,叮叮当当,向少城公园方向去了。
“这是甫帅给我的信,意思是清楚的,你们看看吧!”尹昌衡和成都的五老七贤走后,郭昌明在电话上叫来了几个一直反感刘从云刘神仙,且和刘湘沾亲带故的亲信。他们是,已经从21军军参谋处长职上升为成都警备司令的严啸虎、刘湘的高级幕僚乔毅夫、亲信旅长刘兆藜;刘湘的堂弟、旅长刘树成、妻弟周成虎。
严啸虎、乔毅夫等一一传看了刘湘在重庆发给郭昌明的亲笔信:“我没有把剿匪的事办好。现在,我让刘从云来找你。你们可以商量一下,对他,你们觉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用请示我了。”
“刘从云毫不知兵,仗打得一塌糊涂,让人耻笑。”严啸虎怒气冲冲地说:“前方将士纷纷来信,要求甫帅杀掉这个草包巫师,以安军心!”
其他人的一致意见是,对这个混迹21军多年的游方术士,杀就不用杀了。从甫帅的来信看,甫帅是要让我们把他赶走。甫帅之所以在重庆不回来,就是不想见刘从云,甫帅拉不下这个面子。
郭昌明想想,说:“我看这样办吧!”他看着严啸虎:“啸虎你现在是成都警备司令,刘从云现在你的地盘里,该你管。是不是请你打电话通知他来,这样威严些!我们把气氛布置得像军事法庭,他来后,我们先让他看甫帅的信,然后,啸虎同我一起正式通知他,鉴于他犯下严重的罪行,经研究,就此解除他的一切职务。他如果愿意呆在成都,也可以。不过我们得对他说明,从此他只能在家赋闲,不准再去装神弄鬼榨骗钱财哄人。如果他不听,再犯事,就把他从成都轰出去,从此不准他进成都!”
大家一致赞成。
刘从云在宽巷子他的家中,一接到严啸虎的电话,心就发虚。严啸虎的长相本来就可怕,在电话上更是粗声莽气的,完全是传唤犯人的语气。午后二时,他来到挂有“四川剿匪司令部”大牌子的将军衙门时,郭昌明的副官门玉生已经等在那里了。门副官是个精精干干的小伙子,一身草黄色的军服穿在身上,腰皮带一扎,小手枪一挎,特别合身特别有精神。小伙子以往见到刘从云,总是刘军长长刘军长短的,深怕巴结不上;而今天见到他,就像不认识似的,一双显得深冷的黑眼睛,将他从上到下审视了一遍,就像将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搜索了一遍。
“你就是刘从云?”门玉生一脸冰霜,冷冰冰地问了一句,像是法官对犯人验明正身;一下冷进了刘从云心里。
刘从云一愣,情不自禁后退一步:“是呀。”
“那就跟我走吧!”门副官像押犯人一样,将刘从云朝高墙深院里的司令部押去。
进了郭昌明的办公室,刘从云不禁一惊一愣。郭昌明和严啸虎简直就像《聊斋》的大小阎王,冷着脸高坐堂上。两排荷枪实弹的兵,从进门起顺着花径一直排到屋门前,一副审问的架势摆起了。
刘从云故作镇静。
进了屋,身着长袍,驴头马脸,一副绅士打扮的他,站在两个“阎王”面前,弯了弯腰,将戴在头上一顶呢博士帽据在手上,算是有礼。
“恭喜,恭喜。恭喜啸虎兄高升省会成都市的警备司令,恭喜昌明兄主持剿总事务,看来不久甫帅对你们还将有借重。”刘从云说着好听的话。
“你坐下!”不意,秋风黑脸的严啸虎不领情,大声一喝,手一挥,要刘从云坐在摆他们面前的那把硬木高靠背椅上。
刘从云的一颗心顿时落进冰窖里,颤颤巍巍坐了下来。
高坐堂上的郭昌明,对伺立在侧的门副官示了一个意。门玉生这就上前,从桌上捧起刘湘日前写给郭昌明的亲笔信,拿来给刘从云看。刘从云抖抖索索接过,看完,还给门副官。
“明白我们找你来的意思了吧?”郭昌明大声问。
刘从云装糊涂:“我还是不太明白。”
“你个混帐东西装疯迷窍!”严啸虎发作了,他眼睛一鼓,在桌上猛拍一掌:“你既然不会打仗,何必老母猪鼻子里插葱――充大象,竟敢去当四川剿匪代总指挥,你咋指挥的?你打的啥子烂仗,你把我们四川军人的脸都丢尽了!”
“这个剿匪代总指挥不是我要当的。”刘从云强辩:“是甫帅要我当的,到了前线,那些将爷我根本就指挥不动。不要说邓锡侯、田颂尧这些爷我搬不动,就是我搬出甫帅的司刀令牌来,罗泽洲、李家钰这样的人也不理我。”看高坐堂上,红眉毛绿眼睛的两个正副判官听到这里幸灾乐祸地笑,他很冤枉地不满地小声嘟囔:“别人的部队指挥不动,我指挥我的部队总可以吧?”
“你是咋指挥部队的?”郭昌明问:“你连地图都看不懂,结果将一旅人送到人家王维舟的口袋里,让人家消灭个干干净净,《大公报》的文章你看了吧?你还有脸说!”
“报上总是小题大做。要那样说,就是甫帅日前亲自指挥的万源之战也不是打得尽善尽美!”
“闭嘴,你这个油嘴滑舌的东西,我们同你说不清。”郭昌明喝着刘从云,宣布:“现在由严司令对你宣布处分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