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照甫帅的意思,经我们研究决定!”严啸虎站起来宣布:“一、从即日起解除你在21军的所有职务,从此,你与军队没有任何关系。听清楚了?”严啸虎手中煞有介事地捏着一纸决定令,说时看着刘从云,刘从云却执拗地硬着头,不吭一声。
“二、你的职务解除之日,本应将你赶出省会成都,但念你毕竟在我21军工作过,故网开一面,准许你在成都居家,但你不准在成都推行一贯道。否则抄家赶出成都!”严啸虎宣读完毕后,刘从云也不反驳,只是仰天长叹一声,摇摇头,走上来,在执行通知书上签了名走了。
回到家里,刘从云越想越气,睡在**不起来。午后金箔似的阳光,照在雕龙刻凤的窗棂上,一束金阳照进屋来,在地板上旋转,包裹着的灰尘给了他一种幻灭感。他将双手垫在头下,一双驴眼久久地打量着窗户,显出呆滞。顺着看去,夹江宣纸裱糊的窗户上,疏枝横斜。突然,他惊讶地发现,像演皮影戏似的,窗纸上,有一颗黑影在晃动。那是一只黑蜘蛛在空中快速编织蛛网。蛛网编成了,黑蜘蛛躲在一起静静地等待。很快,一只蜻蜓飞过来,突地撞在若有若无,柔韧万端的蛛网上。蜻蜓起先剧烈地挣扎,可是在经过一阵剧烈的挣扎摇曳后,蜻蜓终于筋疲力尽,不能再动了,而那只呆在一边以逸待劳,看来个子也不大的黑蜘蛛,这才不慌不忙地沿着蛛网慢慢爬过去,爬到那只身量比它大出许多倍的蜻蜓身上撕扯吞噬。这无比惨烈的一幕,给了他强烈的震撼和启发。是的,他想,难道我刘从云起先不就是那只黑蜘蛛吗,耐心细致地编织起蛛网,网住了许多像蜻蜓,吞吃下去,身子逐渐壮大,才有了后来的我。而最终,我岂不是又像那只被大黑网网住,被躲在一边的大蜘蛛吃掉的蜻蜓吗?我刘从云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可是,最终,还是撞在了蛛网上,任刘湘、严啸虎、郭昌明们这些蜘蛛将我撕扯得稀烂,吞噬!
从威远县一个贫困的农家出身,混到今天四十多岁的刘从云在老家中是早就娶了妻的。长得驴头马面,原先很穷的他,在老家能找到一个女人就不错了,所谓贫不择妻是也。威运老家的妻与他同岁,小脚,麻面。到他混迹江湖,发迹以后,他根本就不回家,只是给家中一些钱财而己。好在糟糠之妻也不计较这些,在家伺奉公婆,抚养女儿,两下相安无事。多年不回家,表面上也不亲近女人的刘从云,其实是不缺女人的。多年来,在他发展的一贯道道徒中,不乏年轻女人,而且还有颇有姿色的。对这些头脑简单,没有知识,信奉一贯道的女徒,他以点传师的名义经常在深夜召来他看中的女子以恩宠,以单独召见的方式,叫这些女子在什么时候去他的密室,说是让为师与你念动真言,并与你修双身。而“念动真言”,“修双身”的方式,就是他要进入她们的处女身。说穿了说白了,就是**。然而,他一切都是做得那么光冕堂皇,合情合理,水到渠成。他觉得,那时候的他,就像一条盘在地上的大蟒蛇,那些被他看中的漂亮女子,就像一只只从屋梁上嘟嘟跑过去的小耗子,只要他将血盆大口一张,火焰似的蛇须一吐,那些小耗子就从梁上栽下来,直接栽进了它的大嘴里,任他吞咽吃进肚去。
玉蓉原先是成都一个小有名气的川剧演员。如同几乎所有的川人一样,刘从云也是一个川戏迷。而好些有钱有势的人,特别是军人,一旦成了正果,都喜欢在家室之外,娶一个川剧演员为妾。刘从云就是这样。玉蓉嫁给刘从云后,就不唱戏了,当起了少奶奶,住有公馆,出有私包车,在家呼奴唤婢;她常常是白天出去打麻将,不到深夜不回,花钱如流水,日上三杆才起。唱戏,成了她的业余爱好,时不时在高墙深院,花草扶苏的家中后院呀呀地吊吊嗓子,或是兴之所致地哼上一段《打金枝》什么的。刘从云虽然将家安在成都宽巷子,但他平时很少回来,因为21军一直驻扎在重庆。年前刘湘打败了刘文辉,完成了四川统一大业,当上了四川省主席移师成都,21军模范师也拉到了成都龙泉驿,成都的家才真正成了他的家。
小女人听后,哈哈一笑,抖了抖手上的烟头,只见暗夜中,通红的火星一闪一闪。玉蓉是要抽烟的。
小女人也不害羞:“自从我被我的师哥**,晓得男女之间是咋个一回事后,我就放开了,放开了就是这么一回事,根本就控制不住。”
“你师哥现在还在三和班吗?”
“嗯!”女子知道说漏了嘴,但事到如此,也只能嗯了一声。
“我同你师哥比呢?”不知出于一种何等阴暗心里,刘从云来个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呀!”小女子笑笑,欲言又止。
“说呀!”刘从云更来了兴趣,坚持要女子说。
“他呀,一有机会就给我扑上来,那简直就叫,就叫如狼似虎。”
“我呢?”他问,问得酸溜溜的。
“你不行。”女子说:“你经常整得我难受极了,你就三五分钟。一开始做得就像好凶似的,眼睛鼓起,就像要把我一口吞来吃了。可我刚来兴趣,你却已经萎了。”女子说得有些怨气。
“那我同那些把你哄到他们家里,估着你倍睡的大官们相比又如何呢?”
“都差不多。”女子说:“你们这些人,生活毫无节制,女人搞得太多,总觉得搞到一个漂亮女子就是占了多大便宜似的,结果你们一个个搞成了银样蜡枪头;成了漏壶。”
“银样蜡枪头”语出自《红楼梦》,这一点,刘从云虽然不清楚,但他知道,这是一句文词。唱川戏出身的小女子能引用这句“银样蜡枪头”不足为奇,刺痛他的是小女子那句有独到体会的“漏壶”。想来小女子还有一句话没有说,说他刘从云是个“见花谢(四川话,萎)。”
“从云,你拿到军饷了吗?”
这样胡思乱想时,小女人玉蓉珠摇玉翠地走近来,小鸟依人般偎坐在他身边,轻轻问了一句,身上暗香袭人。
“什么军饷?”刘从云一愣,不知小女人此话从何说起。
“咦?”小女人小嘴一嘟:“你不是当了一盘围剿通南巴红军的代总指挥嘛,刚才将军衙门的剿匪司令部不是打电话叫你去了嘛,你颇命打了那么大的仗,未必刘甫澄不给你发饷?”
“说不得!”刘从云对小女人诉苦:“他虾子刘甫澄打不赢红军,溜到重庆去了,倒让我去替他背黑锅。结果,他又打电话让我从顺庆(南充)回成都来,他不出面,让他手下的郭昌明、严啸虎出来理抹我,把屎盆子朝我头上扣,说我乱指挥,损兵折将。结果,错都是我的,我不仅没有拿到一分钱,还被撤了一切职务,他们还不准我在成都行一贯道,你说,你说,这还有天理吗?”小女人越听脸色越冷,而刘从云却像一个受了气的孩子,不管不顾地说下去。小女人听烦了,手几摆,站起来,打明叫响地说:“我不管你这些。刘从云你听着,俗话说得好,养得起猪来打得起圈,娶得起婆娘供得起饭。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现在天气说冷就冷了,我要钱,去春熙路买一件丝棉大衣。”
“春熙路《胡记》皮货店新进了一件皮大衣,貂皮的,法国巴黎的最新款式,明贵暗相因(便宜)!”说时伸出如藕似的一只纤纤玉手,亮开五根葱指:“就五千元现大洋。”
“就五千元,好大口气!”刘从云生气了:“你说得轻巧,佬根灯草!”说时一下弹坐起来,很恼火地说:“我老实告诉你,我从今以后,我没有职务了,也就没有薪饷了,严啸虎、郭昌明这些烂心黑肺的坏家伙斩尽杀绝,还不准老子在成都行道找钱。你说你说!”他巴掌两拍:“这个样子了,你还要我给你五千大洋去买那么高档的皮货,这话亏你说得出口!”
“我咋说不出口?”小女人噘起小嘴,嘲讽道:“当初,你要想娶老娘时,话是咋说的?”
“此一时彼一时?”刘从云使出了无赖相:“老子记不得了?”
“记不得了?你这样的人,裤子一提,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我提裤子?”刘从云哼哼两声,越骂越怪了:“你以为老子不晓得,老子以往十天半月难得回来一次,老子不在时,是哪个在脱你的裤子?”
“你背时!哪个叫你是个银样蜡枪头,是个漏壶呢!”小女人硬顶。刘从云简直气懵了,这小贱人被他点到了穴道,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居然振振有词!
刘从云霍地一下站起来,上前两步,怒不可遏地一巴掌扇去。“啪!”地一声,玉蓉桃红李白的嫩脸上留下了五根深深的血红指印。
“你敢打老娘,老娘是你的出气筒?老娘今天不活了,老娘同你拼命!”小女人本是个泼妇,是个河东狮吼,冲上来揪住刘从云又骂又打又掐,鼻涕口水糊了他一脸一身。刘从云不胜其烦,一把掀开小女人,冲了出去。刘从云冲出了家,去了祠堂街上的少城小餐。上得楼来,寻一雅间,叫店小二好酒好菜尽管上,他心中泼烦,他要汹酒买醉,一醉方休。
直到深夜,少成小餐快打烊了,吃得二麻二麻的刘从云才回家去。下了楼,冷风一吹,清醒了些。这时,展现在他眼中,已然入睡的祠堂街是一派乱花迷离的景致。灯火稀疏。时序已是岁末,在北国已是冰天雪地,水瘦山寒,而在成都,却仍然是一派青枝绿叶。成都是历史上有名的温柔富贵之乡,气候相当好,夏天不太热,冬天也不太冷,是个没有冬天的城市。夜幕中笼起了白雾,街两边鳞次栉比,已然关了门的茶楼酒肆,一排排终年四季浓绿葱翡的梧桐树、芙蓉树,都披上了夜幕中的白纱。在夜幕深处,古色古香的“努力餐”馆,流水淙淙的金河身后的少城公园,公园中那剑一般直指苍穹的“辛亥秋保路死事纪念碑”,这时全都寂然无声,却又像是趁夜,在朝着什么地方神秘地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