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个老子,全都是势利眼,竟敢关老子的门!”吃得二麻二麻的他,完全忘记了这个时候两扇大门虽然关了,但大门边的一扇小门可能是为他开着的。他冲上去,两手握拳,在大门上叮叮咚咚一阵狠捶。
小门开了,睡眼惺松的王二站在门后,揉着眼睛。王二是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才从乡下找来的,专做栽花担水类粗活,穿件粗布短褂,人很老实。也许睡昏了,王二竟敢嘟囔着小声抱怨:“才回来?”
气正没处出的刘从云一听这话鬼火起,随手扇了王二一个嘴巴,骂道:“老子才回来又咋个?你烦了吗,烦了就给老子爬!”
王二挨了这一巴掌,清醒过来,连连对主人鞠躬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睡昏了。刘从云也不理他,进门后,径直朝后院走去。
后院一片漆黑,只有正厢房内还亮着灯,绿窗灯火浮在暗夜里,透出几分温馨。那是他和小女人的卧室。他想,她还在等我,算是小贱人还有点良心。
上阶沿,撩珠帘,“咚!”地一声进了屋。随手将门一关,只见**,小女人和衣而卧,头下垫着一个松软的大白枕头,正就着床头灯在看一本闲书。显然,小女人在等他。屋内温暖如春,厚重的金丝绒窗帘低垂。他将身上的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转过身来,小女人也不起来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不认识他似的,握在手中的一本发黄的线装书丢在了一边,那是一本《绣图西厢记》。他一见又来了气。
“待月西厢下,无风门自开!”《西厢记》中有很雅的文词,这是他看川戏时学来的。这时,他检过来这句文词讽刺小女人:“可惜,你等来的不是你的意中人。”
小女人一下翻身坐起,坐在床沿上,用一双很亮很黑的眼睛将他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一双很黑的眉毛像钳子似的拧起,像是审视犯人似的。
“你坐下。”小女人反客为主,小女人对他摊牌:“今晚黑,我就给你来一个推开窗子说亮话。俗话说得好,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之所以像一朵花似地嫁给你,也就是图了你的钱,你的地位。不然,我图你啥子?你又老又丑,不信,你在镜子中照照,一脸的萝卜丝。可而今当前眼目下,你官也没有了,找钱的路子也断了,我不跟你了!”
“我早晓得有这一天。”刘从云竭力忍住气,他想看小女人还要搞个什么明堂:“你既然不跟我了,那你就走吧,我不留你。”
“要钱嗦,要多少钱?”
小女人伸出五根葱指:“少说也得这个数。”
“五千元?”
“想得好,五万元现大洋。这点钱,棒棒都是打不脱的!”
“五万元?宽巷子的公馆都要买几座了。你胃口不小,你想得好,你拿到老子这笔大钱,去同你的老情人同享富贵。门都没有,你个婊子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刘从云冷笑一声:“三穷三富不到老。你以为老子就是阴沟里的篾片,没有翻身的一天了吗?你把老子晾干了?老子没有钱,不要说五万,就连五千、五百、五十都没有!”
“刘从云,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嗦?”小女人的话中已经有了威胁意味。
“你能把我咋个?”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心不死。你看,这是啥子?”小女人说着从绣花枕头下摸出一个黑皮本子举起来。
刘从云一看,眼都大了,也惊了。他有个记日记的习惯,这本黑皮日记中,他记的全是秘密。其中有则《刘湘狡兔三窟记》,详细地记录了刘湘背着蒋介石,在私下进行的一些旨在同蒋介石抗衡的秘密活动。比如,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刘湘秘密接待了桂系李宗仁、白崇禧和云南龙云派来的秘密使者,还有延安中共中央派来的代表等等。并且,刘湘正在私下秘密筹组一个同中央对抗的地方性组织。
刘从云之所以要详细地记录这些,就是他要拿刘湘的把柄,以后万一有事,他可以拿着这本记录得相当详实的日记,找一个适当的机会威胁刘湘;同时也可以据此出卖刘湘,作为投靠蒋介石的卖身本钱。不意小贱人有心,不知从哪里将他这本秘密日记翻了出来,拿在手上威胁他。不用说,这本日记如果交到刘湘或郭昌明、严啸虎这些人手里,立刻就会要了他的命。
“好说,好说。”刘从云吓着了,手几摆,一脸的假笑:“你要的五万元钱我负责给你,你把这本日记先还我!”说着,就要上前拿日记。
“你不要过来!”小女人变脸变色的,将手中的黑皮日记本往绣花枕头下一藏,摸出一把锋利的“王麻子”剪刀,举在手中喝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不要过来。你过来,我对你不客气!”
“你不要乱来,我不过来就是了。”刘从云退后了一步:“日记你现在先给我,钱,我明天给你。”
“不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现在深更半夜的,我哪里去找这么多钱,我的小姑奶奶!这样,我给你打张欠条。有欠条你就放心了,我如果明天不给钱,你可以告我。”
“你敢!”小女人横眉怒目。
“砰!”地一声,带了些酒意的刘从云下意识地扣动了板机。他手中的枪虽小威力却不小,枪声在这静静的夜里响得惊天动地。一团硝烟飘起,刘从云和小女人都脸色惨白。只见小女人倒在了**,慢慢用手扪着她高耸的胸脯,一缕缕玫瑰红的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你、你、你!”小女人睁大眼睛,惊愕地看着刘从云,一只手指着他。与此同时,刘从云发现院子里,这里那里都拉亮了灯。他赶紧上前,从小女人手中夺过她握得紧紧的黑皮日记本,夺门而去,趁夜逃遁。
刘宅的佣人们很快赶上房来,发现倒在血泊中的玉蓉。管家老梁怕出人命,立刻报了警。小女人很快被送到隔街的实业街一家法国人办的医院就医,但因子弹洞穿心脏,小女人当晚死去。
成都警备司令严啸虎得报,第二天,派人抄了刘从云在宽巷子的家,遣散所有佣人,房产充公;并在成都的大街小巷遍贴缉拿杀人嫌犯刘从云的布告。布告上有驴头马脸的刘从云画象,还盖有严啸虎的大红印章。印章是严啸虎的亲笔手书,“严啸虎”三个钢叉大字,字如其人,显得很横很吓人。许多人看了布告后,议论纷纷,说原21军模范师师长刘从云“刘神仙”,一脸的“犯罪形象”,是个“假神仙”,这样的人怎么会混到如此高位?说时,无不嗤之以鼻。
刘湘由重庆返回成都之时,南京蒋介石要他复职的来电也到了。来电中,蒋介石对刘湘大加慰籍,谓:“兄为乡为国,均应负责到底,虽至一枪一弹,亦必完成任务。此实为大局所关,亦即大义所在。中央眷念前功,倚畀尤为殷切,讵可轻率引去,动摇军心。”并在电文中对刘湘的“剿匪”失败表示理解:“……然战线过长,部队复杂,自属事实难题,中正年来赣、鄂督师,实有同感。故兄之痛苦,亦唯中正知之最深。
“除电川中各路将领恳切告诫,责以此后务须秉承兄之命令,协同作战,不得再存观望”云云。同时,拨给刘湘现款五十万元,炮弹若干发,枪械若干。就在刘湘在成都收回辞呈,尅日复职,重订剿匪计划,上报蒋介石批准之时。蒋介石再杀鸡吓猴,以第三路军副总指挥罗泽洲“谎报军情,望风奔逃”为由,令刘湘将罗撤职查处。刘湘遵命照办之后,蒋介石又拨子弹二百万发给刘湘,以资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