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邓汉祥马上应承下来。
委员长为刘湘进京举办的一场家宴,就这样在不尴不尬中结束了。
刘湘偕邓汉祥回到下榻处,已经是晚间十点左右了。他们进到客厅,副官张波上来给刘湘脱了大衣,挂起在衣帽钩上时,珠帘一掀,宋府的小丫寰给甫帅送茶点来了。明灯灿灿下,他们不由眼睛一亮,只见这位进来的小丫寰,有点气度不凡。在长相上,她属于成都的小家碧玉类。但成都的小家碧玉大都脾气燥辣,而这位吴侬“小家碧玉”显得很温柔。
他们最初是把她小看了,看她这么年轻,这副打扮,又来亲自上茶,以为她只是个小丫寰。她个子不高,腰肢柔软,体态轻盈,长相十分俊俏,眉似远山,目如点星,发如墨染。浓浓的一头黑发梳在脑后扎成一个髻,显得有些逗,这就越发衬出她的皮肤白皙朗润,五官精致。小丫寰上来,拈出几盘江浙一带的糕点,水果。用带有江浙味的北平官话一一报来:“这是燕窝酥、这是委员长家乡的名点宁波麻糖。”最后捡出两碗四川盖碗茶,放在花几上,刘湘感到这小丫寰很有趣,也很亮眼,就问她:“你们江浙一带喝的都是龙井,而且泡茶方式也不一样。”说时,随手端起茶碗,一手揭开茶盖,轻刮茶汤,用的是四川名山顶上雨前茶,在刚掺进去的鲜开水中,茶叶像一群芭蕾舞演员踮起脚尖在跳芭蕾舞似的:“这是谁泡的四川盖碗茶,泡得还像个样子呢。”
“这是我学泡的!”小丫寰微微低着头,她很会说话:“我家主人告诉我们,来的是贵客,是天府之国四川来的省政府刘主席。为了迎接刘主席,我们专门接受过培训,主人要求我们作到刘主席在京期间,有宾致如归感。”刘湘心想,这小丫寰口中的“我家主人”就是宋子文了。宋子文对我这样无微不至,也就是蒋介石的意思,这么一想,心中很是受用。而且小丫寰的声音很好听,真有白居易诗中描绘的“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美妙韵味。
“这么说来,”刘湘显得很有兴趣:“宋公馆中留给我们用的一切人,比如你,还有厨师,花工等等都是受了专业培训的?”
“是。”小丫寰眨了眨睫毛绒绒后的大眼睛。又轻声问:“不知刘主席、邓秘书长对我们的工作满不满意?”
“满意满意,很满意。”刘湘和邓汉祥都这样说。
“如果刘主席、邓秘书长对我们这些下人中哪一个不满意,请及时告诉我。”
“告诉你?”刘湘很好奇:“咦,你是?”
“我是一个总管。”小丫寰说时仍是低眉顺眼。
“不简单,看不出来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珍丽蓉,刘主席、邓秘书长你们以后叫我小珍子好了。”邓汉祥想,这小丫寰真是了不得。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却连我姓谁名何,是干什么的,都在底下摸得一清二楚。
“不。”刘湘抚掌笑道:“应该叫你小珍珠。”
“小珍珠?好!”邓汉祥轻轻鼓掌:“小珍珠,妙极了。”
“刘主席,如果你们没有什么事,我就出去了。有事唤我,请按玲。”小珍珠说时指了指茶几下的按铃。
“有事咋敢找你?”邓汉祥笑,“你是小总管,应该找你的手下人。”
“能为刘主席、邓秘书长服务,是我的荣辛。”小珍珠说时去了,嫣然一笑,明眸皓齿,身轻如燕。
“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邓汉祥看刘湘对这个小珍珠似乎很感兴趣,试探着说:“甫帅如果对这个小珍珠有兴趣,我们这次回川,把它带回去如何?”
刘湘闭上了眼睛,将身子很舒服地靠在沙发背上,摇了摇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不过说说而己,这小丫头看起来舒服、养眼睛,如此而己。我这一生不会停妻另娶,也不会养妾。俗话说得好,玩物丧志。一个人如果沉沦在男女私情之中,那是比玩物还可怕的。如此,还谈什么事业?我们来谈正事吧,刚才委员长同我一席谈,完全没有出乎你在飞机上的估计。”
看刘湘要深谈下去,警惕性很高的邓汉祥赶忙做了个暂停手势,嘘了一声,又用手指了指房梁和四周。刘湘明白,邓汉祥这是在示意,恐怕这客厅里安有监听设备。想想也是,宋家兄妹都是从美国回来的洋学生,同美国方方面面有很深的关系。美国是世界上各个方面都是最先进的国家,监听设备也是。作为委员长舅子的宋子文,在客厅里安装监听设备,监听他们的谈话,是完合可能的。
刘湘说:“我们干脆下楼去,在花园中走走!”
邓汉祥说好。
走在夜幕中的花园里,这时的宋公馆特别幽静,梦一般迷离。花径两边隔很远才有一盏西式路灯,这种西式路灯很别致,下半截高脚伶仃,上端弯着腰身,戴一顶博士帽似的大灯罩,灯光幽微,很像是一个身穿黑色西服,手上拿着博士帽,向主人弯腰鞠躬的仆人。
他们将接下来要进一步施展的拖刀计谈得非常具体,连每个细节都想到了。他们大概在花园中盘桓了两个小时,才回到各自的卧室睡了。
第二天上午九时,按照事前约定的时间地点,张群、杨永泰到刘湘下榻处来了。邓汉祥将他们迎进一楼一间精精巧巧的西式客厅里。茶点已经摆在桌上。面朝花园的落地长窗开着,微风清新,送来花园里的花香和雀鸟的婉转啁啾。初升的阳光,随着起伏的窗帘投进金箔似的光斑,在地毯上闪灼游移。这一切,似乎表明,今天真是大有希望的一天。
张群进屋就夸邓汉祥:“鸣阶,你真能干,客厅布置得这样典雅有致,气氛营造得这样好。”
“哪是我,是宋公馆的小管家小珍珠。”邓汉祥说时,让了坐。三人围桌落坐后,邓汉祥比比手,示意请茶。
杨永泰也不多说,唰地一声拉开他带来的一个黑色三倒拐公文皮包,拿出一应笔、拍纸簿摆好,准备亲自纪录,显得很慎重。厚厚的眼镜片后,他翻着一双死鱼似的鼓眼睛看着邓汉祥,咄咄逼人地说:“昨天,委员长给刘甫公谈派10个师的中央军入川事。刘甫公的态度不甚明朗,说是事情来得突然,容下来让我们同你细谈。怎么样,我们就开始谈吧?”杨永泰打上门来了,语气咄咄逼人,好像今天就要把这么大的事定下来似的。
邓汉祥看了看张群,满眼都是意思,这个人怎么这样说话呢?究竟是他杨永泰说话算话,还是你张院长?张群明白邓汉祥的意思,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甫公给我交待了,我也不想隐瞒。甫公意思是很清楚的,这就是:中央军现在暂不宜入川。”邓汉祥一句话封门,看杨永泰一惊一愣,张群也显得有些惊愕,邓汉祥这就细细解释:“四川的事情不简单,尤其是外省军队入川,最容易生事。这,我是贵州人,我最清楚。比如民国年间,袁世凯想皇袍加身恢复帝制,云南的蔡锷首先举旗开始了护国战争,蔡锷接着引兵入川,汇同川军与北洋军队大战。这段时期没有问题。可是老袁去后,川军就驱赶滇黔军出川,滇黔军不干,导致打了多年的混战,直打得川省涂炭,云贵川局势混乱不堪,后患无穷。”
“这个不同!”杨永泰没容邓汉祥再举例,他很霸气地反驳:“地方势力之间的军阀混战与中央军入川是两回事。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一个领袖,能容忍自己的国家是五胡十六国。如果那样,国家不成其为国家,军队不成其军队。那就只能是一片散沙。道理是很清楚的!
“如果如鸣阶先生如此说,我们今天来这里谈,谈什么?没有任何意义。委员长的意思是很明确的,中央军这次必须入川。这也是委员长这次请你们来京的目的。至于中央军入川多少人,驻在何地,何时入川,怎样入川?这些细节可以讨论。这是个原则!”
看杨永泰态度生硬,咄咄逼人,张群怕事情弄僵,赶紧出来打圆场,笑道:“鸣阶刚才那番话,表达的是对川省现实的忧虑,鸣阶作为四川省府的秘书长、大管事,最清楚四川的事,鸣阶这样说,这也是情理中事。而永泰兄传达的是委员长的意思,双方立场不同,表达的当然也不尽一致。但这个,这个,这个委员长定下的大政方针,原则上也是不能动的。”张群确实圆滑,话虽说得娓婉,两边都不得罪,却进退有据,很有份量,同时定下了调子:“我们今天的谈判,是在昨天委员长同甫公初步达成的基础上谈具体细节。”话弯了一转,还是弯到杨永泰那番话的意思上去了。
“问题是!”邓汉祥寸步不让:“甫公明确告诉我,他并没有同意中央军入川呀!”
“是吗?”张群紧紧跟上:“那么我们在这里就重申,这次无论如何中央要入川,这也是这次委员长请甫公进京的目的。”这里,他偷梁换柱,将“中央军”悄悄改为了“中央”。张群虽然脸上仍然笑微微的,但语气显出了强硬:“至于采取什么方式入川,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这点,都可以考虑,都可以讨论!”看邓汉祥没有什么反映,张群开始进一步试探,话也说得更明确了些:“比如,如果川省觉得中央军入川实在有困难,那么,中央派一个参谋团入川,总行了吧?”
“中央参谋团入川?”事情太出乎意外,邓汉祥问张群:“这个团入川起什么作用?有多大的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