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甫帅!”冷开泰把厚实的胸脯一挺,喊操似地说:“一切尽在我掌握中。”
“是不是啊?”刘湘很冷峻地,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冷开泰,不禁有些怀疑,这个家伙的情报处成立的时间不长,怎么这样提劲呢?莫不是邀功心切?
“是。”家伙又是将胸一挺。
“那就说来我听听。”
冷开泰确实有些名堂,他将贺国光、康泽在成都方面的插手情况谈得很细,谈了足足有一个小时。贺国光、康泽派人潜来成都一线,在新津、金堂一线故伎重施,竭力拉拢当地的大袍哥,企图来个农村包围城市。
刘湘专门问起成都的情况,他最怕贺国光、康泽钻进他的心脏。
冷开泰说,他准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重庆一线的袍哥情况、贺、康二人无论如何没有他熟悉。他已经争取了好些过来。成都这方面,贺、康更是想都不要想,成都及成都附近所有县的匪首、袍哥头目都尽入他彀中。他希望甫帅能以绥靖公署名义,给这些匪首一纸相应的委任状,让这些人为我所用。
“可以。”刘湘当即答应了他的要求,并很大方地表示:“经费上,我立即给你追加五千大洋,如果不够,你随时都可以向我直接申请。”
“甫帅英明。”冷开泰高兴得声音都变了,他说:“这些家伙就是爱钱,有钱能买鬼推磨。”说时,不知不觉地用起了他惯用的袍哥语言:“只要舍得撒窝子(舍得钱),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看刘湘不觉拧了拧眉,冷开泰意识到自己说溜了嘴,而且也应该告辞了。这就将腰一挺:“甫帅时间宝贵,部下再请示一个问题,马上就走。”
“啥问题?”刘湘手上拿根红绿大铅笔,在材料上轻轻拍打。
“最近我们在追踪几个重庆过来的人,准备这几天收网。如其情况紧急,我们可不可以采取断然措施?”
“当然可以!”刘湘一下子变得杀气腾腾了,他看定冷开泰,斩钉截铁地说:“我在南京,同中央签定的《纪要》中有明确规定,参谋团驻在重庆,不能插手四川地方事务。然而他们现在不守规矩,已经派人渗透到成都来了胡作非为,你们该抓就抓,该管就管。关键时刻,若遇反抗,你们可以开枪,就地正法!不过要注意两点!”刘湘说时,浓眉耸耸,树起两根指拇:“一、如果事情紧急,你们可以当机处置,但事后必须向我作详细报告,二十四小时都可以找;二、事后要登报!被你们正法的人,一律安以违法歹徒名称。总之,事情要做得让重庆方面哑子吃黄莲――有苦说不出!这个事,我下来给宣传部长梁高打个招呼,你们互相协调协调,这点最重要。懂不懂?嗯!”
“懂。”冷开泰一声枭笑:“这样一来,弄得贺国光、康泽他们是黄泥巴掉进裤档里――是屎也是屎,不是屎也是屎;让他们打不出喷嚏!”这话太俗了。刘湘不禁皱了皱眉,他的意思,冷开泰是领会了,但这个人不能说话,一说话就流露出满身的乡气、匪气和流气。
“那好。”刘湘说:“你去办你的事吧!”
“是。”冷开泰霍地站起,手一甩,给甫帅敬了一个军礼。毕竟是旧军队出来的,手虽举至眉,可五根指拇虾起,军礼敬得很不规范。
当天晚上,刘湘办公室的灯光又亮到深夜。
百斯门歌舞厅是成都市最繁华的一条街道,春熙路上的一座销金窟。这间歌舞厅的一些漂亮舞女,暗地里都是成都一些达客贵人或巨贾的情人。当然,如果是一个有身份的外地人,又出得起价,这些舞女,或许也是愿意为他献身的。这些,都是不公开的秘密。但是,却没有人知道,百斯门歌舞厅中的舞女,她们中,有的最近已经被冷开泰的情报处发展成了坐探。
这是一个春风绵绵的深夜,歌舞厅早已经关门。但如果仔细看,二楼上一间包房里还亮着灯,在挂有绿色窗帘的的窗户后隐隐透出一丝灯光,显出暧昧和幽微。屋子里,舞女文英正在接待一个花高价来光顾她的下江人。屋子不大,但布置得精致实用。地上铺着地毯,屋子里一床一桌一张沙发,两只凳子;临窗摆一张梳妆台。一张大床是西式铜床,一高一低的两边床档头都嵌有一面蛋圆形的意大利明镜。灯光映照下,蛋圆形的意大利明镜中闪出一床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水红色被子,床头并放着两个篷篷松松的雪白大枕头。
门窗紧闭,灯光幽微,桌上已然杯盘狼藉。
夜已深了。文英还在同下江客对饮。文英二十多岁,个子适中,身段合度,长相俊俏,一头丰茂的黑发烫成波浪式。这种发式,在当时的成都显得很前卫,她属于摩登女郎类,打扮入流,皮肤白嫩,简直就是一根充满了水分的春笋。最勾引男人的是她那双碗豆角眼睛,眨动时波光流动,风情万种,有摄魂夺魄之妙,哈哈也打得很脆。她舞跳得很好,特别是善解人意。任何一个同他下过场的舞客,不管会不会跳舞,都有舒服感,都愿意再花钱找她跳。更有那些慕名而来,花大钱来找他跳舞的丘八,这些人大都一进灯光黯淡的舞场,就很受吸引忘乎其形,勇敢的一把她抱得梆紧,眼睛睁得多大,恨不得将她吃了似的;一跳“牛蹄子”就踩在她脚上,她也不恼,把他们哄得高高兴兴的。反正,她抱定的原则就是一个:钱,只要谁出得起钱,她就可以服伺谁,出什么样的价钱,作什么样的服伺。跳舞可以,作更高的服伺也行。“扯了萝卜洞洞在”,早已不是黄花闺女的她,看得开,只要肯出钱,要她干什么都可以。总之,在她身上,一个风流舞女应该具备的素质她都具备,应该具备的本领她都有,而且操练得很是高明。她最近被冷开泰发展成了省情报处的坐探。
她与这个下江客是在跳舞时认识的。然后,这个下江客愿意出高价包她一夜。她进舞场跳舞时收拾得很专业,穿紧身旗袍,显得腰细胸挺腿长,身段婀娜有致,舞步轻捷。这会儿她卸了妆,一切都放松了。她穿一身宽松雪白闪光的绸缎睡衣,腰上松松地系了一根腰带,头发散开来,肉乎乎的脚上蹬一双金边绣花拖鞋,走动间,或坐在桌上豪饮时,毫不羞耻地露出肥白的大腿,笑声也是哈哈的,一点也不收敛。这就同她在进舞场时判若两人,这时,精致在她身上遁去,放大的是丰腴、肉感和高级妓女的本性。
有道是,“三杯竹叶穿心过,两朵桃花上脸来”,她陪客人饮的还不是竹叶,而是度数更高的绵州大曲。她的肚子像是没有底似的,一杯又一杯,酒后的她,越发显得桃红李白妖娆动人。坐在她对面的下江客,开初还显得文静,有教养,一边同她饮酒吃菜,说东说西问东问西的,好像他对成都、对四川的一切都有趣。好像他不是花了高价来嫖她的,而是专门来同她摆龙门阵似的。
读过一些书,认得一些字,看过不少唐宋艳史的她,看着坐在对面,为她花了高价的下江嫖客,眨眨她那双风情万种的碗豆角眼睛暗想,怪!这家伙这会儿都还不动手,东说南山西说海的,未必是这家伙性功能有问题,花大价钱专门来一赌我的芳容?未必就像川戏《卖油郎独占花魁》中,我是花魁,遇到了一晚上都不动手,只是怜香惜玉的卖油郎了?
“早就听说你们四川的酒好!”下江客已经吃得面红耳赤,有些坐立不稳了,说时,却又举起酒瓶,要给她斟酒。她赶紧伸手扪着酒杯:“不行,不行,我已经醉了,你先生是海量,你先生随意。”其实,她的酒量大大超过下酒客。之所以坚拒,是因为职业的习惯在敏锐地提醒她,坐在对面的这个下江客,不像是一个简单的嫖客,看来是有点名堂的!下江客,是成都人对江浙一带人的统称,意思是四川位于长江上游,而江浙一带位于长江下游。文英作为一个有名舞女、暗探,她是随时要向冷开泰的情报处提供情报,并监视任何一个可疑的人,也是定期在省情报处领取津贴的。
“先生来得远吗?”文英问时,目光如锥,却做出一副千娇百媚的小女儿样子,拿起筷子,挟了一块成都缠丝兔,喂进下江客的大嘴里。下江客用大嘴津津有味地嚼着兔子肉,一边大口喝酒。
“我是从浙江来你们成都做生意的,以后就不走了。”下江客说时,掏了一张名片给她。文英接过细看,名片上印着牛森两个大字,不用说,这就是下江客的大名了。名片下方的住址是:成都半截巷五号浙江会馆。
“先生是做啥生意的?”文英闪着一双波光灵动的大眼睛,继续不露声色地追问:“先生肯定是挣大钱的,不然咋敢这样花钱如流水!”
“我做这个生意不要太多的本钱,就是把沿海的东西介绍到你们四川来,又把你们四川的东西介绍到沿海去,我在中间吃差价。”
“啊,先生是个穿穿!”四川话中,穿穿的意思就是皮包公司,但这会儿文英已经有些领会,说出来的“穿穿”中有了更多的含意。
“说得对。我就是个穿穿,小姐以后有啥生意,也可以打伙做,打伙发财。”
“我当然想发财,不过,我一个跳舞的,能有啥生意好穿的?”
“有呀,现在就有一桩生意,就看你肯不肯做。”
“啥生意?”文英表面上若无其事,其实已经提起了足够的警惕。
“你们跳舞的认识的人多,我不知道你认识冷开泰这个人吗?”
“认识呀!”果然猜得不错,文英不由一阵心跳,这个下江人问起了冷开泰!她现编现说:“前段时间,报上不是登过,这个冷开泰刚刚被刘湘任命为省的情报处处长嘛!这个人原先是在社会上跑的一条烂龙,爱跳舞。别看人长得不咋样,舞跳得不错。”
“他肯定一定来找过你这个百斯门歌舞厅的头牌舞女?”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