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至清廷倒塌还有一个原因。”海军武官中津成基中佐插话:“这个事,我们国家也有间接的责任,是帮了倒忙。当时孙中山流亡我国,在东京组建反清同盟会,得到我们国内一些政治家支持。这是政治眼光短浅的人所为。设想一下,如果现在中国还是清朝,听说听教听管,成都人还敢打死我们的外交人员吗!”
“渡左近君的看法有些偏颇!”陆军武官渡左近不以为然地说:“过去的事谁说得清?不是说嘛,过去属于历史,明天是一个谜,要紧的是抓紧今天。这次成都事件发生后,我们陆军省当即表示,如果刘湘,如果中国政府不对此次事件给我们道歉,反省,赔偿,总之,如果不能作到让我们满意,我们不惜动以武力。
代表日本政府来成都的两个陆、海军军官一言不合,又争论起来了。在当时的日本,政局多变,陆军与海军长期不和,矛盾尖锐。
老成都糟谷廉二赶紧劝住,说:“你们二位不要争了,你们不是对成都感兴趣吗,你们知道我们走到哪条街上来了吗?”说时,像一个出了谜语却又稳不起的人,“祠堂街!”说时用手指指两边,你们看:“这条街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身边的三个同仁注意看去。
这条街的特色是书店多,树木多。街道两边,婆婆娑娑的大树高擎云天,人入其中,简直就像进了翠云廊。街道一边,有流水清澈的金河。金河之后,有躺在森林般的密林深处的少城公园和公园深处那剑一般直指云天的“辛亥秋保路死事纪念碑”。糟谷廉二有些不寒而栗的意味,指着这条街和公园说,水深必静。别看祠堂街如此幽静,历史上许多重大的事件都发生在这里。远的不说,就说年前,刘文辉与田颂尧打成都巷战时,刘文辉的干儿子,悍将,作恶多端的石少武,就是被田颂尧部吊死在公园深处的“辛亥秋保路死事纪念碑”下。明末清初,曾经在成都当了三年大西国皇帝的张献忠,差不多将川人杀完。他那一副镌刻在石碑上的七杀碑,也存放在公园里。三人问糟谷廉二什么叫七杀碑?
“就是张献忠杀人的理论根据,是张献忠亲笔写:‘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杀杀杀杀杀杀杀’七个杀字,挟风带雷!”
“那是‘辛亥秋保路死事纪念碑’!”糟谷廉二又给专门给三个同仁指了指公园深处那座平地矗立,直指苍穹,威风凛凛的纪念碑。
似乎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似乎要印证糟谷廉二的水深必静说,这时,他们面前猛然出现的情景,让他们惊愕得眼睛都大了。
夜色中,一支反日游行队伍迎面而来。两个身穿短褂排扣服的工人举起一幅“成都人民团结抗日游行”的横幅走在前面,后面跟着长长的队伍。队伍中,有穿长衫的士绅,有穿短褂的下层劳苦人,还有市民、商人、青年学生……他们沿途高呼口号:“誓死争回东三省!”“誓死不当亡国奴!”“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沿途散发传单。顷刻间,幽静的祠堂街上万人空巷,游行队伍停下来,开始对群众进行抗日宣传。这四个乔装打扮的日本人,不由惊惶地四下看看,在确信没有人认出他们,在确信没有任何危险的情况下,混进人群中伫脚细看。这时,走出来民间一位艺人,他“呱哒、呱达!”地将手中金钱板一打——这是在四川民间流传甚广,深受群众欢迎的一种曲艺,其道具只有手中的三块竹板。他边打金钱板边唱了起来。唱的是《反对日本在成都开设领事馆》:
这几天成都闹喧喧,你要问这是为哪件?
为的亡国事儿在眼前。亡国事是哪件?就是日本人勾通了汉奸,想在成都设领事馆,想把我四川人当老宽(顺民)。
领事领事不简单,这是要拿绳子把我川人捆来索子拴。
东三省就是个活例证,日本人先在奉天设领事馆,一步一步将我们往里面框……
这个艺人的金钱板打得好,声音清朗,时而激昂慷慨,时而悲怆难抑。他用朗朗上口通俗易懂的语言,对日本如何一步步侵占东三省,扶持溥仪当上满洲儿皇帝的事件,及在东北犯的桩桩罪行一一作了形象的批驳。这个艺人最后用煽动性的语言这样结束:
说罢东北同胞血泪史,颗颗泪儿湿衣衫。这领事馆深沉又狠险,把中国人好比猪一圈,任他日本人来牵拴……等到他日本人都布满,那时节就到了亡国的一天。当他的奴隶谁都不愿,莫奈何要受熬煎。唱到这里高声喊,大家把办法来详参。大家抱定一个主见,不准日本人在我成都开领事馆才是生死关……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哭泣起来,更多的人磨拳擦掌。看到这里,变脸变色的松村基树转过身来,示意三人跟他离去。于是,刚来成都的四个日人,像四只夹尾巴老鼠快快溜去,溜到大川饭店里藏了起来。刚到成都时的好心情,这时完全没有了。他们这才醒悟,原来,成都的反日情绪竟然如此高涨,如此浓烈,怎么会不出“大川饭店事件”嘛!
然而,头天晚上四只夹尾巴老鼠似的日本人,第二天到将军衙门去时,却完全变了一个样子。他们西装革履,神情冷峻,拿起架子,他们代表大日本帝国前来对四川省政府主席刘湘兴师问罪了。
他们小瞧了刘湘。这天,刘湘一反以往,要下属将他接见日本人的地方,布置得像中央政府国家元首接见外国外交人员一样地堂皇隆重。上午十时,接见的时间到了。当西装革履,戴着眼镜,脚上皮鞋锃亮的松村基树等四个日本人,由礼宾官带着,雄纠纠气昂昂地踩着脚下厚重的蜀绣红地毯,鱼贯进入“蜀风”会客厅时,身材高大,着民国大礼服――长袍黑马褂的刘湘,迈着稳建的步武,从一侧古色古香,富丽堂皇的侧面出来,面朝四个日本人站定。礼仪官轻声对四个日本人介绍,这就是甫帅。四个日本人不禁注意打量了一下站在面前的刘湘。刘湘南人北相,高大匀称,神态威然而俨然。
日本人的虚体是很多的。这就照例是一个个上前,向甫帅问好,行九十度鞠躬礼。礼仪官在侧,将四个日本人的姓名、职务等一一对甫帅作了介绍。宾主落坐以后,双方很快进行了唇枪舌战。刘湘这天特别允许多家媒体前来采访。
谈判之前,刘湘对大川饭店事件作了简短的介绍、评价。他希望本着中日友好大局,双方互谅互让,妥善解决事端。
然而,有备而来的四个日本人,显出气愤难平的样子,对刘湘开始了连珠炮般的轰炸性诘问。
日本人用的都是外交辞令。他们说,为筹建日本国驻成都领事馆,四个前来打前站的日本外交部和平使者,何以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暴徒打得两死两伤?四川省、成都市政府在干么?真实原因何在?
刘湘将责任往共产党人身上推。
日本人问:这样说来,是否意味着贵主席在川缺少控制力?
刘湘不屑地一笑,把开头的话说得稍远了些。他说:日本是中国的近邻,扶桑之邦,历史上就是中国的学生。可是,教会徒弟打师傅。近百年来,你们日本欺负我们中国人。而且,这种欺负日甚一日!
四川,天府之国,中国的大后方,战略基地。历史上,一心企望覆灭我华夏的外敌,总是垂涎这里,总想把爪子伸进来。可是,谈何容易!当年不可一世的蒙古大汗,挥铁骑横扫欧亚无敌,结果却败在四川钓鱼城,蒙古大汗不仅损兵折将,折戟沉沙,而且连自己的命也丢了。
历朝历代,一心企望染指四川的外敌,没有一个是讨得了便宜的。
原因何在呢?刘湘用虎虎有神的眼睛,从担任主谈的松村基树开始,逐一看过去,原因很简单,这就是你们日本人也知道的一句话: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后沿。四川人不是好惹的!
再者,贵国在成都开设领事馆,我作为省主席,我事先也毫不知情。
说到这里,刘湘戛然而止,该有的意思都有了。这让陪坐在侧的省府秘书长邓汉祥暗暗佩服。刘湘并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不想今天这番话,字字句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四个日本人不禁面面相觑。刘湘的一番话,不仅难以反驳,而且本身具有威胁意味。这一番话,就是职业交外家也不定说得出来的,四川真是人才众多,四川是藏龙卧虎之地。代表日本外交部来的松村基树,甚至有了建议外交部取消在成都开设领事馆的念头。他一时回不了话,痛苦地咬着腮帮,像牙痛似的。
糟谷廉二和陆军武官渡左近中佐、海军武官成基中佐赶紧轮番上阵。
“事变之后,贵方已将肇事暴陡二人枪毙,惟此处置何以如此迅速?似有掩盖什么的嫌疑,我方对贵方此举尚有疑问,请贵主席予以说明!”
刘湘:“之所以对肇事暴陡二人立刻枪毙,是他二人罪证确凿,不杀对不起死去的贵方二人,不杀不足以杀一儆百,严肃法纪。”
“贵主席对此次事件之后,我在蓉设领事馆一事如何评论?”
刘湘:“此为外交事件,不属于本主席评论范围,得由两国政府协商解决。”
此事的最终谈判结果是,川省对两名死者各赔付大洋10万元,对两名伤者,赔付大洋8万元,如此而己。至于在蓉开设日本领事馆事,刘湘不予置理,日本人也没有再提。刘湘大获全胜。
哲人有言:人有一喜一忧。刘湘也是。正当他在成都与日本人过招,大获全胜之时,接到了身在庐山上的蒋介石蒋委员长函请,蒋委员长郑重邀请“甫澄兄上山商谈国是”,一下子,让刘湘的胡子眉毛都焦紧了。
“我缠不赢老蒋这个人!”刘湘捏着蒋介石发来的大红请柬,愁眉苦脸地对邓汉祥说:“我不怕日本人,我就怕老蒋。这家伙外战外行,内战内行。我晓得,我一去他就要缠住我谈整军,他一天不把四川拿到手中,他一天不得甘心。我难得同他缠!”不出所料,最终,刘湘让省政府秘书长邓汉祥作他的全权代表,上庐山去与老蒋一帮人谈、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