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啊,亲爱的,你的故事把一个可怜的男人从最痛心的困境中救了出来!你瞧,是这样的——我也有一个悲剧,除非你有一个悲剧告诉我,我是怎么也无法讲出自己的!”
“你的是什么——是什么?”她问,对事情产生了一种全新的看法。
“唔——是弥天大罪,我犯下的是弥天大罪!”他说,盯住地面,擦拭着眼睛。
“不比我的更糟吧?”
“这个——要看你怎么看待此事。你的悲剧只关系到过去,我不在乎。你瞧,我们已结婚了一个月,它并没有使我产生那种刚结婚一两天时可能产生的不快。而我的悲剧牵涉到过去、现在和将来,所以——”
“过去、现在和将来!”她咕哝道。“我从来没想到你也有一个悲剧。”
“可我确实有!”他说,摇着头。“事实上是4个。”
“那就说出来吧!”年轻女人叫道。
“我会的——我会的。不过求你体谅一些吧,亲爱的。瞧——我和你结婚时并不是单身汉,正如你不是未婚女人一样。你成了一个寡妇,而我成了一个鳏夫。”
“啊!”她说,十分惊讶。“不过就这些吗?——那么我们很好地扯平了,”她补充道,感到安慰。
“不——还不只这个呢。问题就在这里。我不只是个鳏夫。”
“啊,大卫!”
“我是一个有4个悲剧的鳏夫——就是说,有4个高大健壮的女儿——最大的一个比你还高。别显得那么吃惊,像哑了一样!情况是这样的:我在彭热儿与那个可怜的女人——她们的母亲——相识了几年,长话短说,我赶在她去世前终于悄悄和她结了婚。我没有告诉别人这事,可这儿的人逐渐知道了。长期以来我都同情孩子们,有责任把她们带到这里来,为她们做点什么。我没有勇气告诉你,但最近我看出不久你就会听说的,这使我焦虑。”
“她们受过教育吗?”这位前女教师问。
“没有。我遗憾地说她们被大大地忽略了,的确,她们几乎不识字。所以我想娶一个年轻的教师,就可以让她在家里教她们知识,使孩子们变得有教养,而不用花一分钱。你看,她们长得太高了,无法送去念书。”
“嗳呀!”她差不多呻吟起来。“教4个大姑娘的基础知识,一天到晚和我在家里拼写学习她们的课本。我讨厌教书,它会要我的命。这是在重重惩罚我呀——是的,是的!”
“你会习惯她们,亲爱的,现在秘密互相抵消——我的和你的——你会产生一种公正感,得到安慰。这周我就可以让她们来——我会的!的确,今天也可让她们来。巴普蒂斯塔,你让我所有的麻烦都消除了!”
就此事而言,这次谈话结束了。巴普蒂斯塔十分茫然,无言以对,她回到自己房间,被黑德甘的欺骗行为羞辱得哭了。教书可是她唯一讨厌的事呀,而这样欺骗一个年轻的妻子不可耻吗!
又该吃饭了。他们坐下时,巴普蒂斯塔并不看他一眼,保持沉默。他也不打扰她,不过时时看着桌下,对目前的事态满意地吃吃发笑。“我们是多么完美的一对呀!”他说,轻松自在。
次日船到达时巴普蒂斯塔看见丈夫冲过去接它,不久4个无臀无肩的高大姑娘出现在她家门,个子从年龄最大的到最小的逐渐变小,像一排“排箫”[49];黑德甘站在最前面。他透过灰白胡须露出愉快的笑容,转身对姑娘们说:“现在上前来,好好与你们的继母握手。”
她就这样认识了她们;他出去了,把她们留下。她经过仔细检查后发现这些可怜的女孩不仅相貌平平——这一点她本来还可以原谅——而且愚昧无知得让人可悲,简直别指望可以让她们作伴。即使最大的孩子——年龄几乎和她差不多——念两个音节的词都困难,而对于服饰的欣赏她们真是一窍不通。在将来漫长的岁月里,她看见的只是在自己厌恶的老行道里下苦力,并且得不到奖赏。
在随后几天里她非常绝望地走来走去,成了一个结婚不到6周却深感失望和不幸的女人。她什么也没告诉父母。以前黑德甘的熟人中只有少数几个才对他的秘密一无所知,而她的父母便属于其中,他们眼见这样一个现成的家庭强压到自己唯一的孩子身上,气愤不已。然而她对于他们的抗议并不支持。
“不,你们并不了解全部情况,”她说。
这样巴普蒂斯塔十分理智,看到此问题这种公正的报应。有一段时间,只要她与黑德甘一谈话——虽然并不多——她总是说:“我很痛苦,你知道。但我并不希望事情是另一个样子。”
可是有一天他问:“你现在觉得她们怎样?”她的回答出乎意料。“比以前好多了,”她平静地说。“也许有一天我会非常喜欢她们的。”
对于精神受到磨练的巴普蒂斯塔·黑德甘而言,她更加宁静的日子从此开始。确实,她从自己不受欢迎的女儿笨拙粗俗、不善言语的外表下,发现了她们那种几乎完美到极点的慷慨无私的本性。在母亲的错误被纠正以前,她们年轻的生命曾受到严厉的惩罚,但这并没有把她们压垮,而是使其超越了一切个人的野心。她们用一种纯客观的方式看待这个世界及其所抱含的实质内容,似乎只把自己的命运也看作是其余某些人的命运,她们知道那些人的麻烦,但自己并未遭遇过。
对于巴普蒂斯塔这样的一个女人,这可是在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生活;她们最初只是引起她注意而已,如今却使她深感兴趣了。她的心不知不觉地与她们的心产生共鸣。她的悲喜剧、她的生命中的语句,以前一直模糊,现在也日益清晰了。她生活在姑娘们当中,随着时间一周一周过去,她也从她们身上懂得了对人类没有什么可以厌恶的,而只有无限的同情。她对这几个看似毫无前途的女孩越来越喜欢,并由喜欢上升到疼爱,最后她们竟在她与丈夫的兴趣之间形成了一个意外的连接点,使这一对夫妇至少产生出一种纯正的友谊,而他们过去本来觉得这一生无论爱情还是友谊都是不可能得到的了。
1885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