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拉·马奇米尔不知为什么脸在发红,既然她已知道这种情况,便突然希望同伴会走开。她意识到自己产生了一种无法形容的针对个人而非文学的兴趣,使她渴望着独自读读那首诗;她因此要一直等到能这样做的时候,感到那时她就会愉快地分享到诗中包含的浓浓情感。
也许由于岛外的海水波浪起伏,埃拉的丈夫觉得不把老婆带出去到处航行——她是个容易晕船的人——自己要快活得多。这样他并不鄙弃一个人登上低级的短程旅游者乘坐的轮船:月光下船上要举行舞会,一对对人会突然跌倒在对方的怀抱里;因他曾温和地告诉她,那些人太杂乱了,他不能把她带到那样的环境中去。因此,当这个兴旺的制造商离开自己的住处经常出去换换环境透透海风时,埃拉的生活——至少表面看来——就非常单调,只是每天花几个小时去游游泳,在海边来回散散步。不过她诗意的冲动已再次强烈起来,她的内心燃烧着热情的火焰,使她几乎意识不到周围发生的事。
她熟读了特雷威的诗,直到背得他最近的那小册诗集为止,并花了大量时间试图把诗写得超过他的一些诗,但徒劳无益,失败中她突然大哭起来。她这个于身边无处不在却又无法接近的主人对她个人所产生的吸引力,远比那种智力的与抽象的吸引力强得多,她对此无法理解。的确,她白天夜晚都被他所习惯的环境包围着,确实每时每刻都在对她低语着他的事;可她却从没见过这个男人。
一天孩子们在一个衣柜里玩捉迷藏游戏,兴奋地从里面拖出什么衣物。胡珀夫人解释说那是特雷威先生的,又把它挂回去。埃拉想入非非,下午较晚房里那儿没人时又去打开衣柜,解开其中一件衣服——是橡皮布防水衣——把它穿上,并戴上它的防水帽。
“以利亚[54]的披风!”她说。“它也许会给我灵感让我超过他——一个了不起的天才!”
她这样想的时候眼睛总是湿湿的,她转过身照着镜子。他的心曾在那件衣服里跳动,他的大脑曾在那顶帽子下面产生出她难以达到的思想。她意识到自己比不过他,觉得很难过。她没来得及脱掉衣物时门打开了,丈夫走进来。
“你究竟在干嘛——”
她脸红了,把它们脱下。
“我发现这些东西在衣柜里,”她说,“突然想到穿一下。其它我做啥呢?你总是在外面!”
“总是在外面?哦……”
那晚她进一步与女房东谈了一下,后者自己对诗人也许怀着一些关心,很乐意热情地谈论有关他的情况。
“你对特雷威先生感兴趣,我知道,夫人,”她说。“他刚带信来说明天下午如果我在屋里他要来查看一些想要的书,他可以在你房间里挑选吗?”
“啊,可以!”
“那么如果你愿意在场的话就完全能够见到特雷威先生了!”
她暗暗高兴地答应着,然后睡觉去了,心里想着他。
次日早上丈夫对她说:“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埃尔:我经常出门,把你留下,让你感到不很开心。也许是这样。今天没啥海浪,我想带你和我一起去坐游艇。”
埃拉面对这样一件他主动提出的事第一次感到不乐意。不过她暂时答应了。眼看出发的时间临近,她便去作准备。她站在那儿沉思,渴望见到自己现在显然已爱上的诗人,这种渴望压倒了其它一切考虑。
“我不想去,”她心想。“我无法离开!我不会走的。”
她告诉丈夫自己已改变主意,不想乘船出去了。他无动于衷,自己走了。
这一天余下的时间房里很清静,孩子们已到沙滩上去。窗帘在阳光下伴随着墙外吹来的一阵阵柔和平稳的海风波动着,“绿色西里西亚[55]人”乐队——一队专为本季雇请的外国绅士——奏出的音乐,几乎把“科堡包房”附近所有居民和游人都吸引了过去。这时她听见传来敲门声。
马奇米尔夫人没有听见任何佣人去开门,感到焦急。书就放在她坐着的屋里,但并没人上来。她按响铃子。
“有人在门口等着,”她说。
“哦,不,夫人!他早已走啦。我去开的门。”
胡珀夫人本人走进来。
“真让人失望!”她说。“特雷威先生毕竟不会来了!”
“可我想我听见了他敲门的!”
“没有,那是某个打听住房的人走错了门。我忘记告诉你,特雷威先生刚好在午饭前送了一封短信来,说我不用给他准备好茶点,因为他已不需要书,不会来选取它们了。”
埃拉感到难过,好长时间甚至无法重读他那首悲哀的叙事诗《被割断的生活》,她那飘忽不定的年轻的心太痛苦了,眼里充满泪水。当孩子们穿着打湿的长袜跑上楼来告诉她他们的冒险故事时,她对他们的关心连平常的一半都没有。
***
“胡珀夫人,你有一张——曾住在这里的那个先生的照片吗?”提到他的名字时她变得异常腼腆。
“哎呀,有的。就在你寝室内壁炉架上的那个装饰框里,夫人。”
“没有,那里面是王室公爵[56]和公爵夫人的像。”
“不错,是他们的像,不过他的照片就在他们的后面。他本来是放在那个我专门买的框内的,但他走时说:‘看在上帝份上,把我遮盖起来吧,以免让那些新来的生人看见。我不想让他们盯住我,我肯定他们也不会希望我盯住他们。’所以我就把公爵和公爵夫人的像临时插到他的前面,因没有画框装它们,并且布置好的出租房里放王室成员的画像总比一个普通青年的更合适。如果你把它们拿出来就会看见他的照片放在后面。老天爷!夫人,即使他知道了也不会介意的!他没有想到新来的房客会是你这么迷人的女士,要不然他也许就不会想到把自己藏起来了。”
“他漂亮吗?”她羞怯地问。
“我——说他漂亮。或许有的人不这么认为。”
“我会吗?”她急切地问。
“我想你会的,虽然有些人会说他更引人注目而不是漂亮;他是个长着大眼、喜好思索的人,你知道,当他快速地环顾周围时眼里像发射出闪电一样——你会在一个不靠写诗谋生的诗人身上看到这种情况。”
“他多大了?”
“比你大几岁,夫人,大约三十一、二,我想。”
实际上,埃拉自己只有三十岁零几个月,不过她看起来几乎没有那么大。她虽然显得很年轻,但却进入了这样一片生命地带:感情丰富的女人开始怀疑最后的爱情会比最初的爱情更强烈;唉,她不久还会进入一片更加忧伤的生命地带——这时至少那些更为自负虚荣的女性会怕见一个男性客人——只是背对着窗口或把窗帘半放下来。她想着胡珀夫人说的话,不再提年龄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