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位身材不错、长着蓬松的大黑胡的绅士穿着晨衣和拖鞋,正坐在那儿,在潮湿的空气里也没戴上帽子。他一只手紧紧抓住额头,另一只手则垂在膝上。这一姿势足以表明他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与她经常看见的那些男人相比,他完全属于另一种类型。以前她从未见过蓬松的大胡子,因当时“下威塞克斯”的平民是不蓄这种胡子的。他的双手和面容发白——在她看来白得如死人一般——除了自己的存在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像周围的树丛一样一动不动地呆着;的确,他似乎连呼吸也没有了。
玛杰莉莽莽撞撞走到离他如此近的地方,她希望再悄悄返回去,但移动脚步时在砾石上摩擦出了声音。他突然被惊起,现出迷惑的神情,很快把什么东西插入晨衣口袋里。她几乎肯定那是一只手枪。两人站在那儿茫然的看着对方。
“天哪,你是谁?”他严厉地问,发音并不完全像个英国人。“你在这儿干嘛?”
玛杰莉已经为自己冒失闯入这个草坪和让人愉快的场所害怕了。这座房子有一个主人,而她却不知道。“我叫玛杰莉·塔克,先生。”她温顺地说。“我父亲是奶场主塔克。人们住在‘斯维索牛奶房’。”
“这么早你来这里干嘛?”
她告诉了他,甚至把自己翻过栅栏的事也讲了。
“你为啥要窥看我?”
“我看见你的肘部了,先生;不知道你在做啥?”
“我在做啥?”
“没做啥。你把一只手放在额头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我真希望你没生病,先生,或遇到什么大麻烦了?”玛杰莉绝不提手枪的事,这点机智她还是有的。
“我生病还是遇到麻烦对你会有什么影响呢?你又不认识我。”
她没有回答,觉得她本可以表示一下同情的。不过她偷偷抬头看他一眼,吃惊地发现他似乎为她的好意打动了,就仿佛她已表示了同情一样。她简直没有想到这样一个皮肤黝黑的高个子男人也懂得什么是温情。
“唔,我很感谢你这么关心我。”他说,面带微笑,假装显得轻松的样子,而这甚至在她看来也更明显表露出他内心十分忧郁。“我昨晚一夜没睡,怎么也睡不着。也许你不这样。”
玛杰莉微微笑一下,而他则满怀兴趣地打量着她清秀的美貌:她清新的面容,褐色的头发,坦诚的眼睛,天真的举止,乡村的服饰,粉红的双手,空空的柳条篮,以及裹住帽子的披肩。
“瞧,”他仔细打量后说,“对于一个体现大自然本来面目的人,我简直用不着提这样一个问题……啊,不过善良的年轻朋友,”他补充说,又恢复了悲伤的语调,疲乏地坐下,“你不知道一些人的生活会笼罩着怎样浓浓的阴云,有些男人面对它们时会成为怎样的懦夫。为了逃避那些阴云他们游历四方,住独特有趣的房子,参加乡村运动会。可是这儿太沉闷了,今天早晨浓雾真可怕!”
“唉,这只是清晨的雾罢了!”玛杰莉说。“不久以后就会是一个美丽的日子。”
她打算马上离开,但他留住她——用话留住,谈着他所能想到的每个简单琐碎的话题。他怀着一个目的要把她留下,这个目的比他话中所包含的意味更认真。他好象害怕被一个人留下似的。
他们静静站着时,那个邮差模糊的身影——一刻钟前玛杰莉离开他,让他去走自己的弯路——穿过他们下面的那片地朝这座房子走来。绅士向玛杰莉挥手示意她退到亭子后面躲起来,然后示意邮差把信带到他站的地方。邮差照办,之后又上路了。
陌生人打开信封,从里面取出信后把它丢到座位上。接着他认真读起来,脸色起了变化。
这种变化几乎变幻无常,仿佛太阳穿过浓雾照到那张脸上:它变得清澈明朗,差不多光芒四射。不过这一变化是可能发生在最普通的人身上的,只要他的面容不是过于麻木,或者他精明的欺诈没有成为根深蒂固的习惯。他转向玛杰莉——她又在慢慢移开——抓住她的手,好象要拥抱她的样子。他克制住冲动,说:“我的守护女孩——我的好朋友——是你救了我!”
“为什么?”她大胆地问。
“你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她想到那只武器,猜测是那封刚收到的信使他的情绪发生了变化,但一直等到他继续说话时才开口。他问:“你说你叫什么名字,亲爱的姑娘?”
她重复了自己的名字。
“玛杰莉·塔克。”他说,弯下腰握住她的手。“请坐一会儿——就一会儿。”他指着座位的一端,自己在另一端坐下,不想让她不安。她坐下来。
“我想问一下,”他接着说,“咱们之间一定要信任。你让我避免了一个疯狂的举动!我能为你做啥呢?”
“啥也不用,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