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晚祷之前,我被叫到了厨房。
我记得,这是一个灰蒙蒙的秋夜,暮霭沉沉,屋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厨房里漆黑一片,沉寂无声,通往过道和其他房间的门全都紧锁着。黑乎乎的炉门前放着一条长板凳,小茨冈人坐在上面,阴沉着脸。
外公站在角落的一个水盆边,正摆弄着一些浸湿的桦树条儿,比画比画长短,时不时抽几根出来挥舞几下,树条在空中发出嗖嗖的响声。外婆站在暗处,吧嗒吧嗒地吸着鼻烟,一边咕哝着:
“就会折磨人,真是……”
萨沙坐在厨房正中的一张椅子上,不断地拿拳头揉着眼睛,说话声就像是个老叫花子在行乞:
“饶了我吧,看在仁慈的耶稣的分上……”
米哈伊尔舅舅家的萨沙和卡捷琳娜表姐肩并肩站在一旁,僵直得像两根木头。
“饶了你可以,但这顿抽可逃不掉!”外公开口了。
“快点,把裤子脱了!”他手里捏着根湿漉漉的长树条儿,语调平缓。萨沙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公的说话声、椅子的吱吱声和外婆脚蹭地板的沙沙声。在这片被烟熏得漆黑的、低矮的天花板下,在这个阴暗的厨房里,留下了我永生难忘的寂静。
萨沙站了起来,解开裤子褪到膝盖处,双手提着裤子,磕磕绊绊地走到长板凳前,躬下身子。
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我的腿也开始哆嗦起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萨沙乖乖地趴了上去,脸贴着板凳。小茨冈人用宽毛巾从他的腋窝和脖子处将他和凳子绑在一起,然后弯下身去握住他的脚踝。
“阿列克塞,”外公叫我,“走近点。嘿,你听到没?现在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抽’——你给我看好了。一下……”外公每扬一下胳膊,树条就落在萨沙的光屁股上一次,萨沙惨叫起来。“叫什么,少装腔作势,这下才是动真格儿的!”
这一下打下去,屁股上顿时留下了一条又红又肿的印记。表哥发出了杀猪般的号叫。
“受不了了?”外公问道,握着树条儿的手有节奏地一起一落,“不对你的胃口了?这下是因为顶针的事情!”
我的心随着外公的手一起一伏。
表哥的叫声非常凄厉、恐怖:“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是告诉您台布的事情了吗?是我告诉……”
“告密算什么本事。告密的人第一个该挨打,这下就是因为你告密!”
外婆扑到我面前,一把抱住我,喊道:“不准碰阿列克塞!我不许你碰他,你这个魔鬼!”
外公冲过来,推开她,一把把我夺过去,拖到长板凳前。我拼命挣扎,扯他的红胡子,咬他的手指。他怒吼着,夹紧我,用力把我往板凳上摔过去,摔得我的脸生疼。
我还记得他疯狂的号令:“把他给我绑起来!我要打死他!”
我也记得母亲吓得煞白的脸和瞪得老大的眼睛。她在长板凳前跑来跑去,急切地恳求着:“别打,父亲!放了他吧!”
外公一直把我打昏了才罢手。
我生病了。一连好几天,我都只能脸朝下趴在小屋子里的那张热烘烘的大**。小屋只有一扇窗户,屋子一角的神龛里一盏长明灯闪着微弱的红光。
这次生病在我一生中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
因为那几天里,我像是突然长大了许多,学会了关心所有的人。我从此变得对伤痛极其敏感,不管它们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在其他人身上。
外婆和母亲竟然因为这件事吵了架。就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一身黑衣的大块头外婆把母亲推到了摆放神龛的角落里,低声愤愤地质问:
“你为什么不把他抢过来,啊?”
“我当时吓坏了!”
“瞧你人高马大的!真不害臊,瓦尔瓦拉!我这老太婆都不怕!你真是不害臊!”
“哦,您别说了,妈!我受不了!”
“你不爱他!也不可怜这个没爹的孩子!”
“我也是个孤儿啊——这一辈子都是!”母亲发出了受伤的声音。
她们俩坐在墙角的箱子上,哭了起来。“要不是为了阿列克塞,我早就离开这里了——走得远远的!”母亲说道。
“这个地狱我早就待不下去了,待不下去了,妈!我受不了了!”
“哦,我的心肝,我的宝贝!”外婆轻声安慰着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