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彼得大叔说,“他就这德行。”
这时外婆从炕上爬了下来,给茶壶加柴添火,一声不吭。
“文人先生们都这样——喜怒无常的。”彼得大叔不紧不慢地说道。
“光棍就这么怪!”
瓦列伊闷闷不乐地插了一句,惹得大伙儿都笑了。彼得大叔又补充说:“哭成那样了吧?钓惯了大鲟鱼,吃不惯小鲱鱼喽!”
厨房里顿时变得索然无味,我的心不由得为之一震。“好极了”大出我的意料,又深得我的同情,他那浸满泪水的双眼在我的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那天他在外面过的夜,回来已是第二天午饭后了,衣衫不整,狼狈不堪。
“我昨天不该闹的。”他像个犯了错的小孩,满怀歉疚地对外婆说,“您生我气了?”
“我生什么气呀?”
“我当时说那样的话。”
“您也没伤到谁。”
我总觉得外婆有点怕他,说话时不看他,声音也轻得出奇。
他靠近外婆,毫无掩饰地向她吐露:
“您瞧,我孤苦伶仃,在这世上无依无靠的,一个人压抑久了,受不了的时候就爆发了……那个时候看到树,看到石头,都想跟它们说话。”
外婆避开几步,问他,“那你为什么不结婚呢?”
“唉!”他摇摇手,紧皱着眉头,叹了叹气走开了。
外婆望着他走远后,吸了口鼻烟,转过身来,严厉地告诫我:
“别老跟着他转,天晓得他是干什么的。”
但我对他的好奇心却有增无减。
我注意到,在他说了“我孤苦伶仃”这句话后,脸色都变了,而这句话里的有些意思我能听懂,也被触动了,我决定去找他。
我站在院子里从他的窗口望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到处散落着稀奇古怪、毫无用处的东西,跟它们的主人一样。
我又去了花园,在那儿的土坑里找到了他。他正蜷身坐在一道烧焦的横梁上,双手抱住脖子,手臂支着膝盖。横梁上沾满泥土,一端翘起,底下杂草丛生。他坐在那儿显然是不舒服的,这让我更加怜悯他。
他坐在那儿,睁着猫头鹰似的空洞的眼睛,好久都没有看到我。突然,他令人生厌地问道:
“来找我?”
“才不。”
“那干什么?”
“不干什么。”
他摘下眼镜,用一块布满红黑污点的脏手帕擦了擦,对我说:
“那,你爬过来吧。”
我坐到他身边,他搂紧我,说:
“我们就这样坐着,别说话,好吗?……你很犟吧?”
“嗯。”
“好极了。”
我们就这样坐在那儿好久也没说话。
这是一个初秋的傍晚,温和、静谧、冷冷清清。花木虽妍,咫尺间却已零落成泥。也许是盛夏让大地耗尽了元气,如今她只有力不从心地呼出阴冷的潮气。晴空如洗,寒鸦划过落霞,勾起人缕缕惆怅。万籁俱寂,悄无声息。细微得如小鸟抖羽、落叶飘零声,也能让人为之一震,但瞬间又被卷入无边无际的沉寂中去。
此时此刻,思绪飞扬,轻盈、空灵、纤如蛛丝,无以言表,转瞬即逝,宛若流星。这绵绵思绪灼痛人的心灵,爱抚它又灼伤它,使它沸腾,使它熔化,直至铸就永恒,人性由此定格。
我依偎在“好极了”温暖的怀里,和他一起透过苹果树乌黑的枝丫眺望漫天红云,一行忙碌的白腰朱顶雀在云中穿梭,几只红额金丝雀在啄食牛蒡干果里青涩的果瓤。田野上升起一片片灰蓝色的云彩,云彩的边缘红霞飞涌。群鸦归巢,缓缓飞向墓地。一切那么美好,那么纯净,又那么不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