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他会深深地叹息,问我道:
“好极了,不是吗,小朋友?很潮吧?你冷不冷?”
当天色渐暗,周围的一切隐入夜幕时,他说:
“好了,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走到花园门口,他停了下来,说:“你外婆人真好,呵,大地多美啊!”
说着他就微笑着闭上双眼,声音不高但念得铿锵有力:
“瞧吧,这就是他的下场,
谁让他听从恶言当替罪羊,
谁让他昧着良心为虎作伥!
……”
“你一定要记住,小朋友!”他警告我,把我往前一推,问我:“会写字吗?”
“不会。”
“一定要学,一旦你学会写字,就把你外婆讲的写下来,那很有用。”
打那以后,我们成了朋友。
我可以时不时地去找“好极了”,坐在他塞满破烂的箱子上,看着他旁若无人地把铅丝熔化,给铜丝加热,然后用一把有着漂亮锤柄的小锤子敲打烧红了的金属,再用锉刀、砂纸和其他的器具加工,其中有样工具细得像头发丝似的。他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在那架精确的铜天平上称量过,再混合各种**,倒入一个很厚的白瓷杯,弄得满屋子乌烟瘴气。接着,他皱起眉头去翻一本大部头的书,抿着嘴唇,喃喃自语,或低声哼唱起来:
“啊,沙朗的玫瑰……”
“你在做什么啊?”
“一样东西,小朋友。”
“什么东西?”
“哦,你看,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你才能明白……”
“可外公说你在造假钱。”
“你外公?哼,胡说八道。钱这东西,小朋友,不值得这样。”
“那没钱你能买面包吗?”
“不错,没钱是买不了面包。”
“我说对了吧。那肉呢?”
“没钱也买不了肉。”
他轻声笑了出来,这让我感到惬意。后来他又像给小猫挠痒似的挠我的耳后根。“小朋友,我说不过你,”他求饶了,“每次你都让我无话可说,我们还是别说了吧。”
有时候,他也会放下手里的活,陪我坐到窗边来,我们俩一起望着窗外的苹果树落叶翩翩,望着屋顶上雨滴纷纷,洒落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
“好极了”话虽不多,可句句都很关键。通常,如果他想让我去注意某样东西,就推推我,或朝我眨眨眼,使个眼色就行了。
我本来看不出院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可从他的轻轻一推和片言只语中,所有的事物都变得不同寻常,而且深深地烙在我的记忆里。
一次,有只猫儿在院子里追逐,突然停下来盯着自己在水坑里的倒影,抬起爪子就要朝影子打过去。这时,“好极了”轻声念道:
“猫是骄傲多疑的动物。”
还有一次,有只叫玛玛依的金红色大公鸡,飞到篱笆上,还没站稳,就扑腾着翅膀,险些掉下来。这个笨家伙恼羞成怒了,扯长了脖子,咯咯咯地傻叫个不停,想要发泄。
“它是将军,自视甚高,但愚蠢极了。”
再有一次,笨手笨脚的瓦列伊像匹老马,慢悠悠穿过泥地来到院子里,抬起他浮肿的胖脸睥睨着天空,一束秋阳的白光正射在他胸前,照得上衣那几枚铜扣仿佛火烧似的。鞑靼人停住脚步,弯曲着手指抚弄那些扣子。
“他以为别着军章,正陶醉着呢。”
很快,我对“好极了”的依赖变得寸步难离,我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要与他分享。他自己虽然寡言少语,可从不阻止我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而外公就没这么好了,总是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