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烦了,叽叽喳喳跟个麻雀似的!”
外婆满脑子装的都是她自己的想法,也听不进别人的。
只有“好极了”总能耐心地听我讲,还常常笑着对我说:“小朋友,这哪是真的,你自个儿编的吧。”
他话虽不多,可句句及时又有理,好像能明白我的心思。在我还没有开口的时候,他就已经看穿了我所有的谎话,只用了三个字就使我无话可说了:
“你撒谎。”
有时候我故意编些故事,讲得跟真的似的,去试试他的魔力,可他一听就摇着头对我说:
“你撒谎,小朋友。”
“你怎么知道呢?”
“哦,我当然知道了。”
外婆常带我去干草广场挑水。有一天,我们看到五个城里人在殴打一个乡下人,他们把他按在在地上,像一群疯狗似的撕打他。
外婆赶紧甩掉水桶,抄起扁担,向那几个城里人冲了过去,大声让我“闪开”!
可我害怕极了,躲在她身后跑,朝敌人扔石子。她用扁担奋力地戳他们,狠狠地打他们的头颈,后来其他人也过来帮忙,城里人最终被赶跑了。
外婆给那个乡下人洗伤口,他那张脸已被打得血肉模糊了,用脏得发黑的手指堵住被打烂的鼻孔,迸出的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溅到外婆的脸上和胸口,他不住地咳嗽、哀号。外婆也战栗不已,惊叫起来。我只要一想到这些,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回家后,跑到“好极了”那儿,把这件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他停下活儿,站到我面前,手上像举剑似的高举着一把长锉刀,透过镜片,一脸严肃,死死地盯着我。突然,他打断了我的话,超乎寻常地大声说道:
“好极了!就应该这样!很好!”
由于那件事对我的震撼实在太大,我顾不上“好极了”说些什么,仍一个劲地往下讲。可他抱住我,在地上来回走动。
“够了,够了,”他大声喝道,“该说的你都说了,明白吗?够了!”
我这才停了下来。起先我心里很不痛快,可想起那事,我突然惊奇地发现,他打断的的确是时候,我也的的确确把事情都讲了。
“不要老想着这些事情,”他说,“忘了它们吧。”
有时,他会说些出其不意的话,让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一次,我跟他讲起我的冤家对头克留什尼科夫,这个大头胖墩是新街上一个打架的好手,我总是赢不了他,他也别想赢我。
“好极了”倾听我的苦恼后,跟我说:
“这没什么,那样用力只是白费劲,真正用力出手要快,越快你就越有力,懂了吗?”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天,我试着挥拳快些,果然轻易就把那小胖墩打得趴下了。这使我对这位搭伙房客的话更奉为神灵。
“你要知道怎样去抓住每一件事物,懂吗?这点很难——要学会抓住事物。”
我虽然不懂他话里的含义,可类似的这些话我都记下了。看似平淡无奇,可总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抓一块石头、一片面包、一只杯子、一把锤子,这难道还要学吗?
这所房子里的人越来越不喜欢“好极了”,就连快乐的女房客养的那只可爱的猫咪也这样,它会爬到其他所有人的膝盖上,就是不肯去“好极了”那儿,轻轻唤它也不理睬。为此,我还打它,揪它耳朵,好言劝它不要害怕这个人,就差没哭鼻子了。
“我衣服上有股酸的怪味,它就不肯来了。”他这样解释。但我知道别人,甚至包括外婆,都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们敌视他,这不公平,我难过极了。
“你怎么还跟着他瞎混啊?”外婆生气地责问我,“当心,他把你教唆坏了!”
外公这个红毛吝啬鬼,只要一听说我去找过“好极了”,每次都把我往死里打。
我当然没有把大人不许我去找他的事儿对他说,但我坦率地告诉他人们对他的看法。“外婆怕你,说你会施魔法。外公也是,他还说你对上帝不敬,和你有关的人都会遭殃的。”
他甩甩头,像要赶走苍蝇似的。苍白的脸上泛出一抹微笑的红晕,这使我头晕目眩,心都快揪起来了。
“我早知道了,小朋友,”他心平气和地说,“这太糟了,不是吗?”
他们到底还是把他赶走了。
一天,吃过早饭,我发现他坐在地上正往一个箱子里理东西,嘴里哼着那句“啊,沙朗的玫瑰”。
“嘿,再见了,小朋友,我要走了。”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