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你放屁!”门外忽然响来一个声音,薛爱珍回头一看,竟是小寡妇。发生在青水巷李家这起惨无人道的事,还是通过一些渠道传进了小寡妇耳朵里,小寡妇天呀一声,拉着儿子铁木冬就赶来了。
铁木冬像个凶煞,立在他娘身后,他娘奔进来,一把撕起薛爱珍。
“你……你……你……”小寡妇把眼睛瞪成了一对豹子眼,心里窝着的话却骂不出来,薛爱珍居高临下跟小寡妇较量了一会儿,冲医生说:“开药吧,我说了算。”
小寡妇猛地扑向孙淑香,惊天动地哭了一声:“我的宝贝儿啊!”
那天薛爱珍被铁木冬提了出去,医生支持了他这一行动,孙淑香住院了。小寡妇像老母鸡护着小鸡一样,天天守在孙淑香身边。李承恩夫妇再来,铁木冬就会出现,小寡妇给她儿子下了死命令,李家人再敢碰她的宝贝香儿一指头,立刻让他们全家死,看一眼也不行!李承恩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气呼呼走掉了。小寡妇一边小心翼翼给孙淑香上药,一边不停地抹眼泪。她的眼泪咋那么多哟,仿佛把一辈子的泪都流了。
在小寡妇的精心照料下,孙淑香恢复得很快。这个时候铁木冬已经把冬瓜巷那座破院子收拾一新,买了床买了一些日用品,等着孙淑香回去。冬瓜巷的人们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在期待着他们的宝贝女儿回去。巷子里整天都有张望的眼神,当然也有一些感叹,那些曾经嫉恨过小寡妇的人们,现在改变了对小寡妇的看法。他们说,还是咱冬瓜巷的女人有心哟,那些挨天刀的,他们怎么就能住上青水巷。
孙淑香真就被小寡妇接到了冬瓜巷,那晚,冬瓜巷的人都来了,全都陪小寡妇落泪,完了重重说,不回去,就不回去,他要是敢来抢,让他一家出不了冬瓜巷。
李家并没抢,他们像是乐意接受这样一个现实。但是不久,大约一个月后吧,冬瓜巷忽然传出一条骇人的流言,流言说,小寡妇原来跟孙师傅早就有一腿,两人偷偷摸摸好几年了,奸夫**妇后来想出一条毒计,想把可爱的淑香妈妈害掉,就在屋子里放满了煤气。结果那晚淑香妈偏偏来了兴头,非要跟男人那个,一次还不够,要了两次,也可能是三次,把孙师傅给要垮了,一头倒**就没再醒来。这样,本来只害死淑香妈的阴谋就变成了一桩惨剧,姓孙的也呜呼了。
流言传得很逼真,冬瓜巷的人刚对小寡妇有了好感,这一下又矛盾了,他们不知道是该信小寡妇这个人还是该信这流言,困惑得不成。李华凡趁这机会就搬到了冬瓜巷,他冲冬瓜巷的人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给我戴绿帽子。冬瓜巷的人有点儿同情李华凡,因为谁的眼睛都能看出,小寡妇母子是有所企图的,更可怕的是,让小寡妇舔伤一般舔好的孙淑香,眼里对铁木冬已经有了柔情。哟嘿嘿,是柔情哎。有人甚至亲耳听到,孙淑香在铁木冬怀里咯咯笑呢。不只如此,她还喊小寡妇娘呢。
冬瓜巷就是冬瓜巷,永远也比不上青水巷的精明。
小寡妇倒在了流言里。小寡妇不是因为自己的声名遭到流言的洗劫,当了大半辈子寡妇,她早就不在乎自己的声名了,但她在乎孙师傅的声名。有谁想得到,小寡妇心里还真藏着一个男人,不是那些跟她脱裤子上床的男人,是从来不正眼瞧她一眼的孙师傅。那是怎样一个男人哟,伟岸,体面,干净,活得特别有尊严。小寡妇居然知道尊严,她把“尊严”两个字只留给孙师傅。她无数次地望着孙师傅的背影发呆,痴呆呆的样子就跟少女怀春一样,心里既有甜甜的喜悦,也有苦苦的涩味。但小寡妇从来没想过要跟孙师傅上床,怎么可能呢,他是她的神,她心里有一块高高大大的碑,就是为孙师傅树的。
小寡妇如此爱香儿,其实是爱着她的神。
现在有人拿她玷污她的神,还编织了那么一个阴谋,听着冬瓜巷的人们传来传去,小寡妇知道自己澄清不了,一个臭名昭著的寡妇怎么能澄清这样一件事呢,她终于一头倒在**,再也没起来。
临死前小寡妇恶狠狠地骂了这么一句,姓薛的,甭看着我是个寡妇,跟男人乱睡过觉,但我干净,你才是不脱裤子的婊子,脏啊,从里到外都脏!
大木瓜啊我要飞小鹏病好出院后,孙淑香毅然决然就辞了纸箱厂工作,来到铁木冬身边了。
小鹏住院这段日子,让孙淑香忽然回到了从前,多年前发生在医院还有冬瓜巷小院里那一幕,似乎重现。孙淑香不止一次想起了小寡妇,想起了她那双泪眼,还有不停地抚摸在她身上的那双软绵绵的手。那是怎么一双手哎,含着人世间全部的温情、爱,孙淑香能从那次巨大的灾难中撑过来,能活下,全因了那双手。那双手只要一搁她身上,所有的疼痛就都消失,那双手只要一搁身上,立刻就感到母亲回来了,能得到母亲的抚摸是人世间多么温暖、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啊,曾经医院或是小院里那段无限温馨的日子,就成了孙淑香这一生最最值得珍藏的日子。
那年孙淑香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那段日子掩藏起来,才把自己又拉回到现实中。她知道,自己属于现实,而不属于梦。她怕沉在梦中,自己会醉、会死,会永远不想醒来。但她必须醒,必须回到李家去,这点上她真是没得选择。谁知道多年以后,现在,她又突然地被拉到了那段岁月里。真的,她守在床边,忽然发现**躺的不是小鹏,是她,是多年前的她,而守住小鹏的也不是她,是小寡妇,温柔善良又多情的小寡妇。铁木冬还是多年前那个铁木冬,李承恩还是多年前那个李承恩,薛爱珍就更不用说,他们都没变,都还保持着原状,变的就是她!
人有时候是有幻觉的,幻觉未必没有现实真实,有时幻觉才是最真实的。这些年,孙淑香一直搞不懂自己,搞不懂李承恩两口子,李承恩还好懂一些,一个接近书呆子的老男人,一个虽然愚朽但还算真实的男人。薛爱珍却常常让她如坠雾里,看不清脸看不清一切。这女人忽而温柔得像海绵,尤其夜半三更摸上她床的时候,就觉得她跟小寡妇一样亲热,就觉得她跟死去的娘一样有温度。那个时候孙淑香是真真实实把她当娘的,娘一疼,孙淑香就不觉得苦、不觉得累、不觉得疼了。可更多的时候,薛爱珍是另一个样子,冷漠,多疑,尖钻,甚至带点儿冷血,还有那么一点儿变态。
她常常恍惚,这是薛爱珍吗,这是那个当年抱她过来的女人吗?不像,真不像。孙淑香找不到答案,孙淑香感觉活在一个陷阱里,四处都是阴谋,四处都是假象,她找不到出口,生活或许永远没有出口,只有让你一条路走到黑。
孙淑香不想黑啊——
小鹏受伤让她突然明白一个理,她是母亲,她要为自己的儿子有所担负,她再也不是人家儿媳妇了,她是母亲!
这个想法改变了她,让她意外地做出一个决定,跟着铁木冬干!
她跟铁木冬说:“我要跟你干,但你得发我双倍的工资。”
铁木冬惊讶了一下,开朗地笑了声:“行啊,三倍五倍都行。”
“不,就双倍!”她说。
“为什么?”铁木冬忽然觉得她有些怪,放肆地问了一句。
“我需要钱,我得把欠你的钱还上。”孙淑香很坦率地说。
铁木冬慌了:“淑香你说什么啊,你哪有欠我钱?”
“欠了,这我知道,不过铁木冬你放心,我不会白要你钱的,我干双份工作。”
铁木冬就无言了,认真地看着孙淑香,感觉小鹏一场灾难,让孙淑香回到了人间。铁木冬一直认为,孙淑香以前没活在人间,活在一个他看不清辨不明白的地方,现在她像是醒了。
得知这一消息,薛爱珍表示出一连串惊讶:“怎么回事呀香儿,不是刚刚把手续转到纸箱厂吗,怎么又不干了?”接着又说:“这事你一个人说了不算啊,怎么也得等小凡回来,他是一家之主,你总得让他表态吧。”
孙淑香说:“那好,让他马上回来,现在就作决定。”
薛爱珍结了舌,哑巴了半天,吐出一句话:“孽障,我怎么生下这么一个孽障哎,小鹏住一月院了,他连个音信都没。”说完,阴愁着脸出去了。
李承恩倒是没反对,但也没马上支持,像是非常艰难地思考了一会儿,道:“跟着他干,跟着他干,这事,算了,我啥也不说,你们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