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晚上,薛爱珍又学以前那样摸到**来了,小鹏出院,孙淑香没把他接到冬瓜巷,而是接到了青水巷,因为她已决定要跟着铁木冬干,她要兼两份工作,照顾孩子的工作就得交给李承恩夫妇。她相信大姚说的话,他们是孩子的爷爷奶奶,不会伤害孩子的。薛爱珍摸摸索索爬上床,先是抚摸了小鹏一会儿,接着又抚摸大鹏一会儿,然后就颤丢丢的,怯懦不敢的,将手放到了孙淑香脸上。孙淑香想扭开头,躲开那只手,但一种奇怪的东西又拽住她,一种很隐秘的欲望又让她非常渴望那只手,于是她一动不动,装作睡死般,让那只手在她脸上**、痛苦。薛爱珍见她没反对,没拒绝,胆子稍稍大了些,摸的尺度大起来,先是摸遍了整个脸,慢慢,慢慢又把手移下去,颤颤的,发着抖的,在她全身游走。
后来薛爱珍发出轻微的唤,似是昵喃,似是呼救,孙淑香听清了她的声音,那是歌谣一般非常逼真的声音:香哎香哎我的香哎——
孙淑香几乎就要动摇了,几乎就要翻起身,学以前那样用手蒙住婆婆的嘴,甚至就要跟婆婆表出一个决心了,她不去他那儿了,继续在纸箱厂干。但也就在这时候,另一个声音响了过来,小寡妇的声音。小寡妇曾经也这般抚摸住她,不停地说:“香哎,我的香哎,听妈一句话,这世界上谁都可以欺负你,独独冬子不会,他生得那么高大魁梧,就是用来保护我的香儿的。”
薛爱珍这晚没得到必要的回应,也没得到以前那种让她心碎的感恩,是的,每每得到孙淑香感恩的承诺或是表白,薛爱珍的心其实都要碎一次的。薛爱珍陷在一个怪圈里,走不出来。没了那种东西她怕,有了她更怕,她好难哟。
薛爱珍流了泪。薛爱珍恋恋不舍走后,孙淑香的泪差点儿把自己淹死。但第二天,她还是毅然决然来到了野果食品厂。
孙淑香果然兼了两份工作,一份保管,一份外销。保管工作干完,她就跑出去干外销。铁木冬想带她一道跑,她说不用,她自己认得路。一个月一晃而过,孙淑香果然为铁木冬的产品找到了新客户。
这期间李华凡回来了,李华凡垂头丧气,一副落水狗的样子,很显然,他跟吕痞出去一趟没挣到钱,不仅如此,他还害得吕痞赔了好几十万。原来这次他们去深圳见的“客商”是李华凡联系的,此人以前跟李华凡认识,是一贩卖文物的,据说干得很大,能把国内文物倒到法国、意大利,但吕痞跟李华凡带着一些“宝贝”去见此人,却被此人“黑”了,差点儿把命都丢掉。
吕痞没一同回来,说是到某条道上找人去了,他扔给李华凡一句死话,不把此笔钱追回来,他要李华凡一家的命。
李华凡吓得躲在爸妈家里,门都不敢出,儿子小鹏住院疗伤的事,他听了当听不见。这天孙淑香回到青水巷,见李华凡蒙着头睡大觉,怔怔望了片刻,一扭身出去了。做饭的时候,婆婆薛爱珍拐着弯把儿子做买卖赔钱的事说了出来,孙淑香听完,心紧了几紧,但她装什么反应也没,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薛爱珍叹了一声,低下头不说话了。
夜里李华凡要那个,人在十分沮丧的时候,可能就会想到从别人身上捞一些便宜,李华凡见妻子活得人模人样,心里不平,就想从妻子身上找点做男人的感觉。没想孙淑香不从,孙淑香这次居然不从,李华凡震惊了,一把就撕住妻子的头发,正要打,薛爱珍进来了,瞪了儿子一眼,说出一句让孙淑香和李华凡都一头雾水听不明白的话。
“要打你们回去打,这里是我家,容不得你们撒野。”
李华凡收起拳头,呆呆地望了母亲半天,薛爱珍走后,他泄气地推倒一把凳子,说:“好,好,今天我放过你,你等着,等着啊。”
孙淑香整整衣衫,搂紧孩子,睡了。
谁也没想到,半个月后的一天,一伙人突然搬进了冬瓜巷,霸占了孙淑香那个家。孙淑香当时正跟一客户谈生意,闻知消息后匆匆赶到冬瓜巷,一问,才知搬进她家的是吕痞的人。李华凡瞒着她,将冬瓜巷这院平房卖给了吕痞。卖肯定是假,一定是李华凡怕事,当赔偿金赔给了吕痞。孙淑香恼了,敢占她爹娘的房子,这不是逼她死吗?她提起菜刀,就冲占着她家房子的人砍去。这时候铁木冬来了,大姚带着几个姐妹也来了,冬瓜巷的人们弄清了事实,这次他们保持了清醒。冬瓜巷的人终于也愤怒了,他们提着木棍、扫帚,有几个女人还学孙淑香一样提起了菜刀,那帮强占房子的人被追打得屁滚尿流,逃之夭夭了。
孙淑香最后指住李华凡鼻子:“你走,你马上走,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闻讯赶来的李承恩夫妇亲眼目睹了养女兼儿媳妇手叉在腰里痛呵儿子的情景,薛爱珍想说句啥,大姚立马奔向她,带着得胜的心情说:“这种王八蛋男人,早该阉了!”
孙淑香为自己而战的气概赢得了冬瓜巷的尊重,铁木冬远远看着自己深爱着的女人,眼里竟然滚出热泪。孙淑香这时想起了一句话,是小寡妇跟她说的,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当年她以为小寡妇不配说这样的话,压根就没听进去,现在她明白,这话就是小寡妇一生的写照!
夺回房子后的孙淑香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脸上再也找不见以前那种拘谨或是怕了,低眉顺眼忍受惯了的她一旦昂起头来,却也有几分女中豪杰的英姿。这天她对铁木冬说,你答应过小鹏什么,是不是想耍赖皮啊?铁木冬认真地想了会儿,忽然明白过来,拍着脑门儿说:“是啊,咋把这事给忘了,我答应等他伤好后带他去儿童乐园坐过山车。”
快要过春节的时候,铁木冬终于腾出时间,带着大鹏小鹏去了儿童乐园。这个时候的白水城已经很热闹了,太阳也格外开恩,阴郁了一个冬天的白水城在春节快要到来时突然变得阳光明媚,天气也像是患了感冒般奇奇怪怪发热起来,人们都说这是暖冬。儿童乐园里一片热闹景象,1987年的白水儿童乐园已经很有些现代乐园的味道,省城有的各种大型游戏白水城都有了,一些聪明的人看中了孩子们的腰包,知道把钱投在游乐设施上最挣钱。孙淑香也跟在后面,孙淑香已经升任为野果食品厂副厂长,这个官衔不是铁木冬施舍的,而是她在短时间内凭业绩打拼出来的。到这时候孙淑香才明白,铁木冬一次次不遗余力去请她、喊她,并不是可怜她,而是早就发现她有经商的天才。一个人怀揣天才却不被自己知道,而要另一个人来发现或挖掘,这事虽然蹊跷却足以让人暖心。孙淑香暖洋洋地跟在后面,他们像一家人一样走进儿童乐园。大鹏小鹏早已按捺不住,过去多少个日子里,只要一路过儿童乐园,他们就会发出兴奋的声音,可没有一次这兴奋的呼叫声能飞进乐园里面。妈妈是不许他们把钱花在这些玩的地方的,妈妈没有多余的钱让他们来“糟蹋”。
“铁叔叔,我要坐过山车。”大鹏叫。
“铁叔叔,我要坐碰碰船。”小鹏叫。
“铁叔叔,我还要玩蹦蹦床。”大鹏叫。
“铁叔叔,我要坐那个飞轮。”大鹏又叫,他的目光比小鹏快,看到的东西比小鹏多,声音也比小鹏大。
“玩、玩、玩,今天就是带你们来玩的,让你们玩个够。”铁木冬笑呵呵说着,给孩子们买了两瓶汽水,目光却始终飘在孙淑香脸上。孙淑香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眼睛看来看去,哪儿也新鲜,好奇劲儿绝不比孩子们差。她在心里说,我孙淑香终于能对住孩子们了,这个愿许了多少次啊,今天总算兑现了。
孩子们一项接着一项玩,不太危险的,或者挑战性不大的,铁木冬就让两孩子去玩,他陪孙淑香站外面。遇到稍稍有难度和风险的,他就亲自陪孩子们玩,孙淑香还是有点儿心疼钱,好几个项目她都想玩,一问票价,还是忍住了,道:“还是你去吧,我怕。”铁木冬以为她是真怕,就在上面冲她招手,孙淑香也兴奋地冲他们挥手。很多人把目光投过来,特别羡慕地看着这一家四口,有人认出他们不是两口子,但也还是很祝福地望着他们。
时间一晃而过,两个多小时被大鹏和小鹏玩掉了,他们终于站到了过山车前。过山车是儿童乐园最奢华也最惊心动魄的项目,虽然是腊月,还是围满了人。孙淑香看着那些坐在飞车上飞来飞去的人,感觉天旋地转。“怕死了。”她说。“真的跟飞一样啊。”她又说。“妈呀,他们胆子真大。”她说。“哦,哦,哦,他们飞了,飞了,飞起来了。”她开始跟着那些飞着的人一块喊了。
铁木冬定定地望住孙淑香,他发现孙淑香脸上越来越有了跟他母亲一样的活色,铁木冬的记忆里,母亲一生都充满着欢乐、明快、响亮、简单但绝不虚假,如果母亲在世,看到这新鲜玩意儿,一定会扑上去。我要飞,我要飞,他仿佛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铁木冬买了票,先是带着大鹏和小鹏去玩,孙淑香忽然跑过来,搂过小鹏:“你怕不怕啊,过山车怪怕人的,小鹏要是怕就不坐了,让哥哥和叔叔去坐。”
“不怕!”小鹏喊了一声,就已跑进里面了。这孩子,出了一次车祸住了一次院,好像把胆儿练大了。铁木冬放好两个小家伙,冲孙淑香招招手,孙淑香也冲他们挥挥手,不住地叮嘱,手抓好啊,带子系好没,大木瓜,看看孩子带子系好没,一定要抓好孩子啊。
这个时候孙淑香已经不叫铁木冬铁木冬了,改叫大木瓜。其实小时候她就这么喊。
“香儿,我们要飞了。”坐在上面的铁木冬说。
“妈妈,我们要飞了。”大鹏小鹏一起喊,两张小脸早已兴奋成太阳的颜色。
“抓好啊,带子啊,哦,转动了,小心,头别往下看,往远处看啊,哦,飞了,要飞了,鹏,我的鹏,飞了飞了——”
接下来的时间,孙淑香就完全忘掉自己是谁了,在哪儿,她头抬得高高的,目光死死盯住上面的孩子还有那个大木瓜,手舞着、挥着,脚步乱跳着,嗓子里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忽而喊,飞了,飞了,飞得好高呀。忽而喊好棒啊,好好棒啊,飞吧飞吧再飞高点儿妈能看得见——
下面的人全都盯着她,有人以为她疯了,嘀咕了一句,她马上回敬道:“你才疯了呢,滚远点儿,上面是我儿子,知道不,飞吧飞吧飞啊。”
飞吧飞吧飞吧,整个游乐园都成了这一种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