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也是。德胜爷木讷地点点着头,声音干燥地说,不穷还能叫农民?娃,跟你说实话,大志家是穷,人心眼儿实呀!
望秀什么也没说,只是抿了嘴,一低头,走了。
谁也没想到,大志能娶上望秀,谁也想不到,望秀真就嫁给了大志。
只是后来,后来的某一天,德胜爷才知道了原委。德胜爷捶着自己的心窝,痛彻心肺地喊道,我的天爷呀……如果大志不瘫,德胜爷或许还能轻松些,可大志偏偏瘫了,这老天爷呀,总是拿好人欺负。
那是一个阴天,天好像很冷,还零零星地飘着些雪花。那样的天气,庄稼人是不出门的,不过,马上到年关了,再怎么也得给一家老小赶套新衣裳吧。
望秀坐在炕上。炕是热炕,庄稼人就这点儿好处,能焐上热炕。玉儿在边上做作业,玉儿七岁了,上二年级。看着女儿做作业,望秀心也热乎乎的。她总算把玉儿生了下来,总算拉到了七岁。
如果不是塌窑,那天应该是个很好的日子。那天是腊月初七,是望秀的生日,也正好是玉儿的生日,望秀都把鸡挑好了,就等大志从窑上回来杀哩。所以院里响起腾腾的脚步声时,望秀的心一下热到了嗓门儿上。她从热热的被窝里一骨碌翻起,跳下炕就喊:是大志呀。
但是那天是个很糟的日子,正是那个日子,把望秀一下打进了地狱。
进来的是村文书冯小志,紧跟着又是德胜爷,一看见德胜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望秀的心就紧了。
快走,娃,快跟我上窑。德胜爷一把拉住望秀,就往外拽。
那年公公德庆让马摔死时,德胜爷也是这般扑进来,这般拽她。那年望秀没晕,可到山上她就不省人事了。今年她当场就晕了,眼一黑,人一软,她栽了过去。
她男人在窑上呀。
快拿尿来!德胜爷冲发愣的儿子吼。
村文书冯小志弄了半天,紧张得弄不下一珠儿尿,德胜爷急了,骂你个没用的,干站着等死呀,把玉儿抱出去。
冯小志抱了玉儿,出门时差点儿绊倒。德胜爷顾不上了,边吼把门关上,边掏出家伙。村文书冯小志让院里的冷风一吹,又让屋里“哧……”的撒尿声一激,尿就出来了。
他的尿没派上用场,是德胜爷的尿灌醒了望秀。
赶到窑上时,窑口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窑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他像死驴卧在冰滩上,任凭人们咋急,就是不起来。
德胜爷扑进去,揪住他的耳朵吼,麻胖子,你要是不把大志弄出来,我活埋了你。
麻胖子睁了睁眼,又闭上了。已经弄出三个了,全是死人。再弄出来也是闲的,他的命是完了。
号啕声响成一气,整个后山像在发大丧。
德胜爷一看胖子指靠不上,亲自指挥了。他冲乱糟糟的人群吼了一阵,人群多少有了些秩序。
望秀扑过来,疯了般地往窑里扑。德胜爷冲儿子冯小志吼,你还嫌不乱呀,把她抱出去。
冯小志有些扭捏,当着众人的面抱嫂子,他成个啥了。德胜爷气不过,美美地赏给他一顿耳刮子,冯小志一扭脖子,抱就抱嘛,你打我做甚?
我日你妈妈!
德胜爷真是气死了!不是冯小志跑得快些,他真想一脚踢死他。
可是闲的,折腾了半天,人们才发现是闲的。窑整个都塌了,里面的出不来,外面的进不去,就那三个死人,还是从天窗里吊上来的。可现在天窗又塌了,救出了三个死的,又堵住两个活的!
急啊!
这时候副乡长冯有志来了,他带来了乡上的救护队,他把全后山能调的人都调来了。
德胜爷抓住冯有志的手,娃啊,里面有大志呀,大志,你知道吗?你得救他呀。
副乡长冯有志强忍住眼泪,说,叔,我救,我一定救。
救了整整一天一夜,堵住的十三个人都救了上来,只有三个还有气,两个是后来从天窗下去救人的,一个就是大志。
冯有志扔下死人,连夜将大志送进了医院。
尽管谁都出了力,大志还是瘫了,冯有志望着望秀,一句话也没说,望秀咬了咬牙,把大志推进了屋。
德胜爷说,命,命啊!
冯有志背过身,狠劲地抹去眼里的泪。
唯有村文书冯小志,边搓手边嘟囔,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救哩。
德胜爷狼一样扑过来,踩住冯小志就是一阵毒打。他下的手太重了,儿媳妇马**跟他闹了整整半年,说他把嘴撕烂也就算了,连那儿也不放过,想让人家绝后呀!
德胜爷余怒未消地说,我瞅见这杂种就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