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望秀和大志,我只能讲这么多。剩下的我想大家都清楚,清楚了再讲就是多余。
我还是讲有志吧。
有志带着工作组,住进了冯家洼。
有志想先跟村支书冯家驹聊聊,堂婶站在门口,手叉着腰,见了有志,眉先笑了,说是有志呀,你看长得我都认不出了。有志笑笑,问了好,问家驹叔呢?堂婶说有志你真是来收粮的呀?有志点点头,说我也不想来,可没办法。三婶敛了笑,一本正经说,他不在。冯有志显得尴尬,他把手里的礼品放堂婶脚下,问家驹叔上哪儿去了?堂婶脸一黑,恶恶地道了一句,死了。说完一扭身,进了屋,冯有志站在门口,无措极了。
一连几家,都是这个情况,冯有志一下觉得问题严重了。他原想冯家洼人多少要给他一点面子的,现在看来是错了。
第二天冯有志正在跟工作组商量怎么打开局面,德胜爷来了。德胜爷本不想来,他是长辈,怎么说也该冯有志先去看他,他都把想说的话准备好了。
可等了一天,冯有志还没去看他,德胜爷就来气了,没大没小,他在心里嘟囔道。他冲村支书冯家驹说,有志去看你了吗?
冯家驹笑笑,他连你都不看,还看我?
你少嚼舌头!德胜爷骂,德胜爷是看不上冯家驹的,对这个堂弟,德胜爷甚至还有些仇恨,尤其对他跟儿媳妇暗中苟合的烂事,德胜爷更是气得喷饭,觉得他丢尽了冯家祖宗的脸。但冯家驹不这么认为,冯家驹认为是他抢了德胜爷的权,德胜爷才这么恨他。所以冯家驹事事都请示德胜爷,他想把德胜爷请示烦。谁知德胜爷一点儿都不烦,事事都给冯家驹做主,反把冯家驹做习惯了,一次不做,他就没了主意。
他就是跑来跟德胜爷讨主意的。
这次德胜爷没给他出主意,说支书你当哩,办法就该你想,我又不是诸葛亮,哪有那么多的主意。再说了,我要是死了,冯家洼的地球还不转了?
冯家驹急了,说你就是诸葛亮,不,你比诸葛亮还诸葛亮。
球,德胜爷轻蔑地说,你想舔尻子呀,舔错地方了,我这两天生疮,疼。
那我给你买药去。冯家驹这么说着,屁股一抬出了门。一走出院子,冯家驹就骂,老不死的,疼死你。
德胜爷狠狠道,你个驴日,想咒死我。
冯家驹没想到德胜爷会跟出来,一下臊的,他扇了自个儿一嘴巴,说,我放屁,你别往心里去。
德胜爷啐了一口,骂,跟你计较,哼,也不看看你的球样。
冯家驹刚走,小志回来了。小志一进门,就跟德胜爷说了冯有志开会收粮的事。德胜爷说,你还来真的呀,他越想越不对头,揣着一肚子气就撵过来了。
有志,你出来!
冯有志一听是德胜爷的声音,忙忙地走出来,德胜爷站在院子里,冲冯有志骂,你姓啥,你给我今天说清楚。冯有志忙赔了笑,拉德胜爷进屋坐,德胜爷一把打开他的手,说你少来这套,我还没老糊涂。工作组的人闻声赶出来,齐齐地劝德胜爷,德胜爷见人多,不吭声了,他气气地扭转身子,走了。
冯有志本来是想去看德胜爷的,只是他还没想好,见了面怎么说。现在看来,不能再等了。他提着两瓶酒,两块茶,站在院里咳了几声,然后进了屋。
德胜爷愣古古地坐在炕上,装作没看见。
叔,我来看您了。冯有志小心翼翼地说。
不稀罕,德胜爷头也没转,磁登登地丢过来个棒槌。
叔,我给您买了酒,我们爷俩喝喝。
不敢。
叔,冯有志又唤了声,开始起酒瓶。一股酒香溢出来,溢的满屋子都是,德胜爷装不住了,转过脸说,你还有我这个叔呀?
看您说的,咋能没哩,您看我提了啥酒,五粮液,一瓶一百多哩。
德胜爷使劲闻了一下,问,人送的?
哪啊,谁给我送,我这是专门孝敬您的。
拿过去!德胜爷突然说。他推开冯有志敬酒的手,很生气地说,你钱多了胀的呀。
冯有志一时无语,他知道这两瓶酒是太奢侈了,可他是真心想花这个钱呐。
喝吧,叔,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再说这也是我该给你花的。
放屁!德胜爷显然不领冯有志的情。他骂道,你忘了你上不起学的事?有志呀,钱不是这么胡乱糟踏的呀,你去看看望秀,她过的是啥日子呀。
叔,我懂。冯有志的眼里滑过一层细碎的浪,他强装欢笑地说,喝吧,叔,我也从没喝过这么贵的酒哩。
不喝。德胜爷说得很坚定,他把酒瓶盖又拧好,说放过去吧,要喝,你到村口去打几斤散酒来,我们好好喝一场。
冯有志不敢再坚持了,他到村口打了散酒,心事重重地往德胜爷家走,路过干话台子时,意外地碰到了望秀。望秀是去抓药,她穿一件褐红色的毛衣,身子很紧地裹在里面,她的身子真好看,冯有志想。冯有志发现,望秀裤子上竟打着补丁,那个补丁很疼地钻进他眼里,他感到自己拎酒的手在颤抖。
望秀瞥了他一眼,一低头过去了。冯有志很难受地立在原地,他想喊一声望秀,可望秀的步子很快,那每一步都是踩在他心上的。他感到他的心被望秀踩得很疼,他都快要让望秀踩到地狱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