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红梅总觉得亏欠陈幼妹。
她是最小的孩子,偏偏赶上天灾,后几年因为忙着收成赚钱,忽略了她的成长,不比前面几个娃养得好,吃穿用都是姐姐哥哥剩下的,几年没有新衣服,更没怎么吃过好东西。
长大后陈红梅总有意无意偏宠她一些当做弥补,所以才想,如果微澜是男娃就好了。
不需要多富裕的人家,只要能让即使被忽视了,也依旧健健康康开开心心长大的小女儿得到更多的爱就足以。
王翠蝉昨天还暗示她,说真会疼人得女人才了解女人,指望男人就算了吧。
陈红梅面上不乐意谈论,心里门清。
她的丈夫陈壮,是众人口中的“好男人”,他们都说他“能托付终身的人”。
但陈红梅打心里认为,疼爱不是这样诠释的,不是相敬如宾,不是搭伙过日子,更不可能是相夫教子贤妻良母。
而是尊重,包容,理解。
她曾经跟陈壮提过想出去打工,陈壮没有发火,却沉声说:“生过娃的妇女能做什么?”
他不懂她的灵魂,所以算了,罢了。
陈大妹和李书民双向奔赴,有了孩子,结了婚,所以也罢了。
那么,陈幼妹呢?
走来的一路上,陈红梅由始至终都记得许微澜刚才惊慌失措的神色。
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许微澜。
像是灵魂不受控制地跳出肉。体,非常下意识的反应。
许微澜下意识焦急,下意识慌张,又下意识不安,于是那些淡然平静,从容不迫。
全都没有了。
女生苍白的嘴唇紧抿着,问她能不能帮忙套车,如果陈幼妹跑到镇里,这么晚了也要去接回来,镇里不安全。
她说了许多,声线一如既往淡淡冷冷的,却饱含浓郁的情绪。
不由让人想起刚见面。
许微澜体弱多病,才来时甚至不愿意下床,妹儿总缠着她闹腾她。
那时候陈红梅也很心疼这个沉默寡言又气血虚弱的女娃娃,得知对方被爹娘抛弃,更是要陈幼妹别老去烦人家。
许微澜明明病弱淡然,也没有多富裕,却依旧强撑着,努力帮助陈家王家,努力教陈幼妹识字读书。
她更想看见陈幼妹的成长,也一定不会像陈壮那样,对陈幼妹说“女人家出去干嘛”。
陈红梅觉得许微澜这样的人,会在得知爱人的意愿时说:你去吧,我会看着你帮助你,你往前跑往上飞,别害怕。
她会举起双手托举,耗光力量,尽管她自己也薄弱而力竭。
陈红梅这一辈子没能实现的,能在陈幼妹身上实现吗?如果能实现,就如方素素说的,性别有什么要紧?
数年的传统思想跟发自内心的情感在拉扯在打架,一边叫嚣着女人和女人如何谈情说爱这伤风败俗,一边又在说,明明可以选择幸福度过余生,可以白头偕老,不必围绕着厨房跟孩子打转,可以去更广阔的天地。
为什么不选?
“娘……俺,俺想跟你说个事儿,你能不能先保证不生气?”
陈红梅恍惚,脑中升腾起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不选?
“娘,你咋不讲话咧?你生气啦?”
女儿的声音小心翼翼,携带了试探,怀揣着不安和紧张。
她知道她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