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当着她的面啐了一口。
“我告诉你别缠着人家。”
仓库里安静下来。姑娘把大头巾铺在地上,头枕着一只胳膊躺了下去。
酿私酒的女人开始吃东西。老头把脚垂到地上,不慌不忙地卷了一支烟,抽起来。仓库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烟味。
老妇人嘴里塞得满满的,一面吧嗒吧嗒地嚼着,一面抱怨道:
“也不让人吃顿安生饭。臭烘烘的,抽起来没个完。”
老头嘿嘿一笑,挖苦她说:
“你怕饿瘦吗?马上连门都挤不出去喽。该给那个小伙子吃点,别总往自己嘴里塞。”
老太婆委屈地把手一摆,说:
“我一直劝他:吃吧,吃吧。可他不想吃。我吃多少用不着你多嘴,又不是吃你的。”
姑娘转向酿私酒的老太婆,朝保尔·柯察金那边扬扬头,问道:
“您可知道他为什么坐牢?”
老太婆听见有人跟她说话,心里很高兴,乐呵呵地回答:
“这小伙子是本地人,厨娘柯察金娜的小儿子。”
她弯下身子,凑到姑娘耳边悄悄说:
“他救走了一个布尔什维克。那人是个水兵,住在我的邻居佐祖利哈家里。”
姑娘想起了警备司令的话:“我正呈请司令部批准我把他毙了……”
军车一列接着一列开进车站。谢乔夫狙击师所属各个分队(营)乱哄哄地从车上挤下来。由四节包着钢板的车厢组成的“扎波罗什哥萨克号”装甲车沿着铁路线缓慢地爬行。大炮从平板车上卸下来。马匹从货车里牵出来。骑兵们就地整鞍上马,挤开尚未列队的步兵,到车站广场整队待发。
军官们跑前跑后,喊着各自部队的番号。
车站上一片嘈杂,犹如一窝蜂在嗡嗡地叫。纷乱的人群逐渐组成一个个以排为单位的方队。随后,这股武装的人流便向城里涌去。直到傍晚,谢乔夫师的辎重马车和后勤人员还在络绎不绝地沿着公路开进城区。走在最后面的是司令部警卫连,这一百二十个人扯着嗓子大喊:
为什么喧哗?
为什么叫喊?
因为彼得留拉
来到了乌克兰……
保尔站起来,走到小窗前。透过黄昏的薄幕,他听到街上辘辘的车轮声、纷沓的脚步声以及嘈杂的歌唱声。
背后有人轻轻地说:
“哦,看来军队已经进城了。”
保尔转过身来。
说话的正是昨天被关进来的那个姑娘。
他已经听她讲过自身的遭遇。酿私酒的老太婆终于如愿以偿了。姑娘住在离城七公里的一个村子里。她的哥哥格里茨科是一名红色游击队员,村里建立苏维埃政权的时候他当过贫农委员会的主席。
红军撤退时,格里茨科腰缠机枪子弹带跟着一块儿走了。现在家里的日子没法过。仅有的一匹马也给抢走了。父亲被抓到城里,关进大牢,受尽了残酷的折磨。村长过去受过格里茨科的教训,现在趁机报复,故意把各式各样的坏人安排到她家去住,弄得她家一贫如洗。昨天,谢佩托夫卡的警备司令到村里抓人,村长把他领到了她家。警备司令看中了她,第二天一早就把她带回城,说是“要审问”。
保尔睡不着,心神不宁。他脑子里总有个念头挥之不去:“以后会怎么样呢?”
他被打得遍体鳞伤,浑身钻心地疼。哥萨克押送兵兽性大发,狠狠地毒打了他。
为了不再去想那些恼人的问题,他开始倾听旁边两个女人的轻声交谈。
那姑娘非常小声地讲述着司令官想占有她,对她威逼利诱,遭到拒绝后又暴跳如雷。他说:“我把你关进地牢,你永生永世也甭想出来。”
黑暗渐渐笼罩了牢房的各个角落。令人窒息的、**不安的黑夜又要来临。思绪又转向吉凶难测的明天。这是保尔入狱的第七夜,却仿佛过了好几个月。他躺在硬邦邦的地上,疼痛始终不停。现在牢里只有三个人。老头子在木板**打着呼噜,就像睡在自家的热炕头上似的。老头子能够随遇而安,所以每夜都睡得很香。酿私酒的老太婆被哥萨克少尉放出去替他找伏特加去了。赫里斯季娜和保尔躺在地上,离得很近。昨天保尔从窗子里看见谢廖沙在街上站了很久,忧郁地眺望着这座房子的窗户。
“看来,他已经知道我被关在这里了。”
一连三天都有人送来带酸味的黑面包。没说是什么人送的。两天以来,警备司令不断地提审他,使他不得安生。这预示着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