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问的时候他什么也不说,一问三不知。为什么拒不开口,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做个勇敢的人,做个坚强的人,像他在书里看到的那些人一样。可是有天夜里,他被押着走过高大的机器磨房时,听见一个押送兵说:“少尉老爷,干吗把他押回去?从背后赏他一颗子弹不就完了。”听了这话他真有点害怕。是啊,十六岁就死是可怕的!人死不能复生呀!
赫里斯季娜也在想心事。她比身旁的这个少年多知道些情况。也许他还不知道……可她已经听到了。
他每夜总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赫里斯季娜很同情他,哦,太同情了,但是她又有自己的苦难。她忘不了警备司令的威胁:“我明天再找你算账。要是再不依从,就把你交给卫兵们,那些哥萨克兵决不会说不要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哦,多么痛苦,哪儿也得不到怜悯!格里茨科跟红军走了,我有什么过错呢?呵,这年头活在世上多么艰难啊!”
难言的痛苦哽住了喉咙,无可奈何的绝望和恐惧充溢在心头,赫里斯季娜失声痛哭起来。
由于悲愤和绝望,她那年轻的身子在颤抖。
墙角边的一个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你这是怎么了?”
赫里斯季娜激动地低声讲起来,她把满腹苦水倾诉给这位沉默的难友。他默不作声地听着,只是把一只手放在赫里斯季娜的手上。
“这些该死的畜生,他们一定会糟蹋我的!”她强咽下泪水,怀着一种下意识的恐惧低声说,“我完了,他们有权有势。”
保尔能对这个少女说些什么呢?他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没有什么可说的。生活的铁环把人箍得紧紧的。
“明天不让他们带走她,跟他们拼一场吗?他们准会把我打得死去活来,甚至用军刀砍脑袋,那么我也就完了。”为了给这个悲苦的少女一点点安慰,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手。她停止了哭泣。门口的哨兵不时向路人喝问:“什么人?”随后又是一片寂静。老头子睡得正香。时间不知不觉地慢慢流逝。当她的一双手紧紧搂住他,把他往身边拉的时候,他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听着,亲爱的,”她那热烈的嘴唇发出低语,“我反正是完了,不是那个当官的,就是那些当兵的,他们一定会糟蹋我的。我把我这姑娘家的身子给你吧,亲爱的,我不能让那帮畜生来破我的处女身。”
“赫里斯季娜,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呀?”
但是那双紧搂着他的手并没有松开。她的嘴唇炽热而丰满,令人难以逃避。姑娘的话既单纯又温柔,他完全明白这番话的含意。
眼前的痛苦顿时消失了。他忘记了牢门上的锁、红头发的哥萨克兵、凶残的警备司令、兽性的拷打和七个令人窒息的不眠之夜,一瞬间只剩下炽热的嘴唇和泪湿的脸庞。
突然他想起了冬妮亚。
“怎么竟把她忘了呢?……那双美丽的、可爱的眼睛!”
他找到了挣脱的力量。他像喝醉了酒似的站起来,抓住了窗户上的铁栏杆。赫里斯季娜的两只手摸到了他。
“你怎么不来呢?”
这句问话包含着多少深情厚谊啊!他俯下身子,紧紧握住她的双手说:
“赫里斯季娜,我不能这样。你是多么好啊……”他还说了一些连他自己也不懂的话。
他挺直了身子。为了打破这难堪的寂静,他走到木板床旁边,坐到床沿上,推醒老头子:
“老大爷,请给我口烟抽吧!”
姑娘裹着头巾,坐在角落里痛哭起来。
第二天,警备司令来了,让几个哥萨克兵带走了赫里斯季娜。她用眼睛向保尔告别,眼神中流露出责备的神情。牢门在她身后哐的一声关上了,保尔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和郁闷。
一直到天黑,老头子也没能从他嘴里套出一句话来。岗哨和司令部的值班人员都换了班。晚上,又押进来一个人。保尔认出他是制糖厂的木匠多林尼克。他矮壮结实,破旧的上衣里面露出褪了色的黄衬衫。他用审慎的目光把牢房扫视了一遍。
保尔曾在1917年2月见过他,当时革命的浪潮也席卷了这座小城。在许多次喧闹的示威游行中,他只听到一个布尔什维克的演说。这个人就是多林尼克。他爬到路边的围墙上,向士兵们发表演说。保尔还记得他最后说的几句话:
“士兵们,请支持布尔什维克吧,他们决不会出卖你们!”
从那以后,保尔再也没有见过他。
老头子看见新来了人很高兴。显然,他觉得整天坐着不说话是很难过的。多林尼克坐到他那木板床的边沿上,跟他一块儿抽烟,询问各种情况。
随后他又坐到保尔身旁。
“你有什么好消息吗?”他问道,“你是为什么给抓进来的?”
多林尼克得到的回答非常简短,他感觉到保尔不信任他,所以才这样不愿开口。但是当他得知保尔的罪名之后,他用他那双机敏的眼睛诧异地盯着保尔,然后坐到他身边:
“这么说,是你搭救了朱赫来?原来是这样,我还不知道你已经被捕了。”
保尔感到很意外,他用胳膊肘支起身子,说:
“哪个朱赫来呀?我什么也不知道。不能什么罪名都往我头上加呀。”
多林尼克笑了,又凑近他一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