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面前是一片贫瘠的草地,有三俄里长,其间沟壑纵横,边上是一片森林和喀山大道那一排白桦树。峡谷里的灌木枝繁叶茂,像一根根用来打人的枝条,寒冷的落日余晖把灌木丛染得一片血红。晚风习习,吹动着灰色的草丛。在最近的一条峡谷那边,一些城市青年男女的身影,也像草丛似的伫立在那里。远处靠右,是旧礼仪派[58]墓地的红色围墙,人们叫它“布格罗夫隐修院”[59],左边,峡谷上面,一片黑压压的树林拔地而起——那里是犹太人的墓地。周围的一切看上去都很贫瘠、荒凉,都默默无言地匍匐在这千疮百孔的土地上。城郊一座座矮小的房屋,透过自己的窗口,怯生生地望着这尘土飞扬的大路,一些喂养得很差的小鸡在大路上徘徊觅食。一群母牛正从女修道院旁经过,它们哞哞地叫着,兵营里军乐声声——铜号一个劲儿地猛吹,嘀嘀嗒嗒,震耳欲聋。
一个醉汉一边走,一边拼命地拉手风琴,脚下踉踉跄跄,嘴里嘟嘟哝哝:
“我一定要找到你……非找到不可……”
“傻孩子,”外婆对着红艳艳的太阳,眯缝着眼睛说,“你上哪儿去找呀?很快你就会倒下来睡着的,等你一睡着,有人就会把你偷个精光,你心爱的宝贝手风琴就会不翼而飞……”
我一面跟外婆讲我在轮船上生活的情形,一面在观察周围的环境。我在外面闯**一阵后,回到这里,直觉得心里非常憋闷,感到自己就像是煎锅里的一条鲈鱼。外婆一声不吭地听着,听得非常专注,就跟我喜欢听她讲故事一样。当我讲到斯穆雷的时候,她一个劲儿地猛画十字,嘴里念叨着:
“一个好人,愿圣母能够保佑他,好人啊!你可不能忘了人家的好处!好事一定要记住,坏事嘛——就干脆忘掉……”
我很难跟她说清楚我为什么被人辞退了,但是我咬咬牙,还是讲了。这事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印象,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你还小,不会生活……”
“大家相互都这么说:‘你不会生活’——农民、水手、马特廖娜姨妈对儿子,都这么说。可是应该怎样才算会生活呢?”
外婆绷紧嘴唇,摇了摇头。
“这我可不知道!”
“可是你也在这么说呀!”
“干吗不说呢?”外婆心安理得地说,“你别不高兴,你还小,还不到你会生活的时候。其实谁又会生活呢?只有那些骗子。瞧你外公,他人聪明,又有文化,还不是一窍不通……”
“可你自己,生活得好吗?”
“我?好啊。也有生活得不好的时候——什么情况都有……”
人们不慌不忙地从我们身边走过,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他们脚下扬起的尘土很快便遮住了他们的影子。傍晚时分的抑郁情绪越来越重,窗内传出外公如泣如诉的祷告声:
“上帝啊,求你不要在怨恨时责备我,也不要在盛怒下惩罚我……”
外婆微笑着说:
“你外公的祷告,想必上帝早就听厌了!他每天晚上都要牢骚一通,有什么好唠叨的?人已经老了,不需要什么了,可他总是在抱怨,老不服气……想必上帝在听他的晚祷时一定会笑着说:又是这个瓦西里·卡希林在唠叨,走,我们睡觉去吧……”
我决定去捕捉会唱歌的鸟。我觉得干这个可以很好地维持生计:我去捕鸟,外婆拿去卖。我买了网子、环子和捕鸟器,做了几只鸟笼,于是,等天快亮的时候,我就去蹲在峡谷里的灌木丛里守着,外婆则提着篮子和口袋在林子里转悠,采集新鲜的蘑菇、荚果和榛子。
疲惫的九月的太阳刚刚升起,它那白色的光芒时而消失在云层里,时而以银色的扇面洒向沟壑,照到我身上。峡谷底下仍然很昏暗,淡淡的薄雾从那里冉冉升起。峡谷的一侧是陡峭的黑乎乎、光秃秃的土坡,另一侧则比较平缓,上面覆盖着枯萎的杂草和浓密的灌木丛,它们的叶子有黄色的、棕褐色的和红色的,一阵风吹来,这些叶子便纷纷落下,飘得满峡谷皆是。
金翅雀在谷底的牛蒡草丛中不停地鸣叫,我看见灰色草丛中红顶鸟活泼好动的小红脑袋。好奇的小山雀在我身边一个劲儿地叫着,它们滑稽地鼓起白色的腮帮子,叫呀,跳呀,忙个不停,就像库纳维诺镇的女市民过节一样——动作敏捷,脑子聪明,生性凶狠。这些小鸟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想碰一碰,因此便纷纷落进捕鸟器。看着它们拼命挣扎的样子真是叫人于心不忍,但这是我的生意,不能有恻隐之心。我把捕到的小鸟装进备用的笼子,往口袋里一装,它们便老老实实地待在黑暗之中。
一群黄雀落在一片山楂树上,山楂树上阳光灿烂,小鸟们欢欣雀跃,叫得更热闹了,那劲头儿就像一群上学的孩子。一只顾家心切的伯劳鸟迟迟不肯飞往温带过冬,它落在蔷薇细软的枝条上,用喙梳理着翅膀上的羽毛,两只乌黑的眼睛警觉地紧盯住面前的猎物。它像云雀一样,忽然飞起来捉到一只熊蜂,然后精心地将它插在蔷薇的刺上,重新站在枝头上,贼眼溜溜地转动着它那灰色的小脑袋。一只人称不祥之鸟的松雀悄无声息地从上空飞过,它正是我梦寐以求的猎取对象——能捕捉着它该有多好啊!一只掉队了的红肚子灰雀落在一棵赤杨树上,浑身通红,大模大样得像一位将军,而且不时扭动着黑色的嘴巴,很不耐烦地叫上几声。
太阳升得越高,飞来的鸟儿便越多,叽叽喳喳,叫得也就越欢实。整个峡谷里一片响声,其基调是风吹灌木发出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鸟儿们喧闹的叫声压不住这轻轻的、哀婉甜蜜的嘈杂音响,从中,我听到了夏天告别的歌曲,听见了跟我悄悄诉说的特别话语,它们本身自然而然地就形成了一支歌曲。而与此同时,我的记忆中不禁又浮现出昔日一幕幕的情景。
不知外婆从高处什么地方喊道:
“你在哪儿呀?”
她坐在沟壑边,摊开头巾,上面摆了面包、黄瓜、蔓菁和苹果。在这些上帝赐予的美味佳肴中间,有一只小巧而漂亮的玻璃雕花长颈瓶,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瓶口上的水晶塞子是拿破仑的头像,瓶内是一什卡利克[60]用金丝桃酿制的伏特加酒。
“天哪,多么好啊!”外婆怀着感激的心情说。
“我编了一首歌!”
“是吗?”
我给她念了两句类似诗歌的东西:
冬天正在临近,越来越明显,
再见了,我夏日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