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有一次,晚上,天已经很黑了,我提着几只鸟笼,来到老干草广场[68]的一个小酒店,小酒店老板特别喜欢能叫会唱的小鸟,经常从我这里买鸟。
矮个子哥萨克就坐在柜台旁边炉灶和墙壁之间的一个角落里,跟他坐在一块儿的还有一个女人,这女人长得人高马大,身量几乎比他大一倍,她那张大圆脸油光锃亮,像一张上等的山羊皮。她用母亲般慈祥的目光看着他,神色有些忧郁——他已经喝醉了,伸出来的两只脚在地板上胡乱踢腾时,想必踢疼了那女人的双脚,只见她身子颤抖一下,皱起眉头,小声求他说:
“别犯傻了……”
这位哥萨克极力想扬起两道眉毛,可是它们又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他觉得很热,便解开制服和衬衫,露出了脖子。那女人把头巾从头上撸到肩头,将两只白白的、强劲有力的手放在桌子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以致整个手都被挤红了。我越是仔细地观察他们,就越觉得他很像是个在慈母面前犯了错误的孩子。她对他在说了些什么,态度亲切,又不无责备,而他则一声不吭,显得很尴尬,对于理所当然的责备,他无言以对。
突然,他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似的站起身来,随便把军帽往头上一戴,用手一拍,几乎遮住了前额,而且制服也不扣,径直向门口走去。那女人也站起身来,对小酒店老板说:
“库兹米奇,我们马上就回来……”
人们用嬉笑和打趣把他们送出小酒店。不知是谁粗声大气地说了一句:
“领航员会回来的,他会给她颜色看的!”
我紧跟在他们后面,他们在我前面约十步远,黑灯瞎火地斜着穿过广场,踩着泥巴,向伏尔加河陡峭的岸边走去。我看见那女人搀扶着哥萨克人,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还听见他们脚下泥巴发出的扑哧扑哧的声音。那女人以哀求的口吻轻声问道:
“您要去哪儿?哎,去哪儿呀?”
我踏着泥巴,跟在他们身后,尽管这并不是我要走的路。当他们走到斜坡的叉道口时,哥萨克人停下脚来,向那女人退后一步,突然照她脸上就是一巴掌,那女人惊叫一声,诚惶诚恐地问道:
“哎呀,你这是为什么呀?”
我也吓了一跳,赶紧跑上前去,这时哥萨克人一把将那女人拦腰抱住,隔着山坡的护栏把她扔了出去,自己随后也跟着跳了下去,于是两人抱作黑乎乎的一团,沿着长满青草的斜坡滚了下去。我简直被惊呆了,说不出话来,只听见下边有刺啦刺啦的响声,是连衣裙被扯破的声音。哥萨克人喘着粗气,那女人则细声细气、断断续续地喃喃道:
“我要喊了……我要喊了……”
她痛苦地大叫一声,然后便悄无声息了。我摸了一块石头,朝下面扔去,只听见草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广场上,小酒店的玻璃门时开时关,发出砰、砰的响声。有人“哎呀”一声,也许是摔了一跤,然后一切又沉寂了下来,准备迎接随时再发生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
斜坡下面有一大团白乎乎的东西,它一面哭泣,一面呼哧呼哧地往上爬,动作缓慢,而且摇摇晃晃,我看出来那是一个女人。她像一只绵羊那样,四肢着地地在向上爬;我发现她上身一丝不挂,露着两个大**,乍看上去好像她有三张面孔。现在她爬到了护栏边上,在上面坐了下来,几乎和我肩并着肩;她气喘吁吁,像一匹患了肺气肿的病马,一面整理着自己蓬乱的头发;在她那洁白的肌肤上,乌黑的泥土斑点清晰可见;她一直在哭泣,而且用猫洗脸那样的动作,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她看见我后低声惊叫道:
“天哪,你是什么人?快走开,真不知羞耻!”
但是我无法走开,因为我简直被惊呆了,还因为极度痛苦而一时动弹不得,我想起了外婆的妹妹说过的一句话:
“女人是一种力量,连上帝都上了夏娃的当……”
那女人站起身,用连衣裙的碎片遮住胸部,赤着双脚,迅速跑开了。这时,那个哥萨克人从坡底下走了上来,他手里挥舞着白色的布片,嘴里轻轻地吹了声口哨,听听周围有什么动静,然后用欢快的声音说:
“达里娅!怎么样?哥萨克人从来说到做到……你以为我喝醉了,是不是?不——不,那是我故意装给你看的……达里娅!”
他站得很稳,说话的声音也很清醒,而且带有嘲弄的意味。他弯下身子,用碎布片擦了擦自己的皮靴,又说道:
“喂,给你上衣……达什克[69],别丢人现眼了……”
这时,哥萨克人大声说了些侮辱女人的话。
我坐在一堆碎石上,听着这说话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晚,听上去它是那样孤单,同时又是那样威严,给人一种压抑感。
广场上的灯火在眼前跳动,右边是一片黑压压的树木,贵族女子学校[70]的白色建筑就坐落其中。哥萨克人满嘴的脏话,懒洋洋地向广场走去,手里挥动着一块白布,最后像一场噩梦似的消失了。
一根排气管道在斜坡下面的水塔上嗞嗞地喷着蒸气,一辆四轮马车沿着斜坡驶了过去,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闷闷不乐,沿着斜坡走去,手里攥着一块我没有来得及砸向哥萨克人的冷冰冰的石头。在胜利者乔治教堂附近[71],我被夜间巡逻的更夫拦住了,他气势汹汹地问我是什么人,背后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我给他详细讲述了哥萨克人干的事情,于是他哈哈大笑,叫道:
“干得干净利索!老弟,哥萨克人可都是高手,我们根本没法跟他们比!不过那娘们儿也是条母狗……”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向前走去,不知道他究竟在笑什么。
事情想起来就令人毛骨悚然:假如这事发生在我母亲和外婆的身上,会怎么样?